正文 第四十二章深宮遙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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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宮直廬,地處皇城僻靜一隅,背靠宮牆,遠離中樞朝堂,素來清冷少人。
自接旨遷入此處,蘇渙便徹底與世隔絕。
此處規製特殊,無內侍貼身伺候,無往來官吏踏足,除卻每日晨昏遞送膳食的雜役宮人,整日不見人影。帝王旨意嚴明,他身為新晉編修,獨居待命,無詔不得擅離,不得私見外臣,不得交接朝野文書。
層層禁令,鎖死一方小院,也鎖住他所有對外音訊、所有半分生機。
曾經禦前值守、翰苑授課、書庫勘史的繁忙盡數褪去,隻剩無邊無盡的寂靜,日複一日籠罩周身。
秋日更深,晨霜覆瓦,木葉零落。
小院青石階上落滿枯黃殘葉,無人清掃,靜靜堆積,一如他心底無處安放的沉緒,層層疊疊,無人知曉。
白日無事可做,無卷宗可勘,無課業可理,無公務可履職。偌大深宮,他能做的唯有靜坐窗前,看書枯坐,靜待晨昏更迭。
帝王用意狠絕且直白。
不罰、不罪、不貶,以榮寵擢升為名,行幽禁孤立之實。讓他脫離所有差事、所有人脈、所有可以立身朝堂的根基,磨去他所有鋒芒,隔絕他所有生機,困於方寸深宮,日日獨處自省。
更狠的是,徹底斬斷了他與沈聿所有的牽連契機。
沈聿卸去朝堂庶務,靜養摘星台,不涉文職、不碰翰苑、不問朝事。一文一權,一南一北,一居深宮幽院,一守高台孤樓。
同處一座皇城,卻隔了千山萬水般的距離,再無分毫相見、交集、互通音訊的可能。
數日獨居,蘇渙日漸沉靜清瘦。
從前身累,日夜奔波、差事纏身、步步緊繃,身心俱疲卻尚有寄托。如今身閑,卻心無寧日,無邊孤寂裹挾而來,絲絲縷縷磨人心神。
無人對視、無人默契、無人在絕境之時,為他不動聲色兜底破局。
從前步步驚險,卻始終心知身後有人,縱然身陷棋局,亦有底氣安穩。
如今四麵空蕩,孤身一人,放眼望去,盡是高牆冷瓦、寂寂深宮。
晨起天光微亮,開窗是滿目秋霜蕭瑟;入夜星月低垂,閉窗是一室清冷孤寂。
無人問冷暖,無人察倦色,無人在他舊疾隱隱複發之時,悄然送來溫藥良方。
他素來隱忍,慣於獨處,可這般刻意為之的隔絕囚禁,終究磨得人心底微涼。
白日尚可憑書卷靜心壓下雜念,可每至夜深人靜,深宮萬籟俱寂,心底深藏的思念與牽掛,便會洶湧翻湧,再難壓製。
他總會無端想起書庫絕境,那人當眾焚稿、坦蕩破局的沉穩身姿;想起晚風低語,那句落在耳畔、安穩定心的萬事無憂。
也會想起無數個過往——深夜病榻的隱秘照料、丹陛石階的本能相護、棋局之中的次次周全。
明明從未宣之於口,從未逾矩半分,從未私許情深。
可曆經風雨羈絆、生死共擔、秘辛相守,這人早已刻進心底,成了絕境唯一的依仗,孤寂唯一的念想。
深宮高牆隔得開相見,卻隔不開日夜滋生的遙思。
皇城北端,摘星高樓。
此處是皇城最高之地,俯瞰整座宮城萬家燈火,卻也最是孤寒清冷。
沈聿自卸職靜養以來,便閉門居於高台之上,不接朝臣拜帖,不觀朝堂動向,徹底做足了不問世事、靜心休養的姿態,順帝王心意,避朝野嫌疑。
外人皆道國師權柄暫卸、功成身退,聖上體恤勞苦,一時傳為佳話。
唯有他自己清楚,這場靜養,是帝王拆分羈絆的利刃,是困住彼此的枷鎖。
他手中再無朝堂庶務權柄,再無公務對接名分,縱使萬般牽掛,也無半分資格踏入南宮半步,無半分途徑探得那人分毫近況。
夜夜憑欄獨立,秋風獵獵吹起衣袍。
他目光總會不由自主,遙遙望向南宮方向。
夜色沉沉,宮樓重疊,看不到小院光景,看不到窗前人影,隻剩無邊黑寂,層層阻隔。
可他依舊夜夜佇立,遙遙凝望。
無人知曉,權傾朝野的國師,夜夜獨守高樓,隻為遙望一方不見人影的深宮小院,寄一寸無從安放的相思牽掛。
從前棋局緊繃、步步驚險、公務纏身、時刻周旋,尚且有相見之機、對視之緣、默契之瞬。
如今無局可破、無事可做、無由相見,隻剩無盡遙遙相望、默默思念。
他深知南宮孤寂,深知少年素來隱忍,深知他孤身幽禁,必然日日自持、事事硬扛,縱有委屈疲憊,也絕不會外露半分。
無人替他遮風擋雨,無人替他化解孤寂,無人在暗處為他周全兜底。
一想到那人獨居清冷小院,日日孤寂、無人相伴、無人問津,沈聿心底便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澀疼惜。
他護了他一路風雨,渡了他數次絕境,終究抵不過帝王一句皇權製衡。
高樓孤影,深宮獨影,遙遙相對,兩兩相思,不得相見。
這日深夜,秋風驟緊,落雨淅淅瀝瀝落下,打濕宮瓦階石,寒意浸骨。
南宮直廬窗扉微敞,冷雨攜風灌入屋內,吹散案頭書卷墨香。
蘇渙披衣立在窗前,望著漫天冷雨,眼底藏著淡淡倦色。
入秋寒涼,舊疾隱隱作祟,胸腔悶澀,喉間微癢,熟悉的沉倦緩緩蔓延四肢。
他習慣性抬手撫過腕間,恍惚間似是還能觸到昔日溫熱,回過神來,隻剩一室寒涼,空空蕩蕩。
無人夜半送藥,無人近身照料,無人替他掖被暖身,無人為他絕境破局。
風雨蕭瑟,孤身一人。
他輕聲輕歎,語聲極淡,散在風雨之中:“你我這般,也算咫尺天涯。”
一城宮牆,隔絕兩處,相思無聲,牽絆無盡。
而摘星樓台之上,冷雨漫卷,寒意深重。
沈聿立於欄前,任憑秋雨打濕眉眼衣袍,身形久久未動。
他似是能感知到那方小院的寒涼,感知到少年孤身隱忍的孤寂,感知到無人窺見的疲憊落寞。
漫天風雨,遙遙相通。
他隔著重重宮闕,輕聲低語,字字溫柔,滿是無奈與執念:
“我知你孤寂,知你隱忍,知你萬般不言。”
“待風波漸平,待棋局鬆動,我必破這宮牆,護你出籠。”
今夜風雨蕭瑟,深宮清冷兩處,無人窺探,無人知曉。
無人知深宮小院有人遙遙寄思,無人知高樓孤影有人執念相守。
皇權可以隔絕身形,拆分交集,鎖死前路。
卻鎖不住人心牽絆,隔不斷兩兩相思,磨不滅歲歲執念。
風雨漸密,夜色愈深。
一南一北,一院一樓。
同沐一場秋雨,共守一段深情。
不見麵,不言語,不通音訊。
卻早已心意相通,遙遙相守,歲歲無休。
這場被皇權強行拆分的羈絆,在孤寂深宮與清冷高台的遙遙對望之中,愈發刻骨,愈發深沉,此生無解,亦此生不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