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三十二章曉色存溫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25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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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天蒙蒙亮,破曉微光穿透窗紙,薄薄一層落在床榻,驅散深夜沉寒。
    蘇渙是在一片安穩暖意中緩緩醒轉的。
    昨夜高熱昏沉、寒熱反複的困頓盡數褪去,胸腔淤積的悶窒通透許多,喉間灼痛幹澀也消弭大半,周身筋骨再無前日酸軟脫力的疲憊。
    神誌緩緩清明,昨夜高熱**的零碎畫麵漸漸回籠。
    他記得禦書房當眾病發的失態,記得強行撐著回宮道的虛浮步履,記得入夜後翻湧不退的高熱,唯獨記不清夜半昏睡後的光景。
    隻餘一縷極淡的清冽冷香,縈繞枕被之間,淺淺不散,熟悉至極,滲入肌理。
    蘇渙眸光微怔,下意識抬手撫上額角。
    觸手溫潤微涼,昨夜滾燙灼人的熱度已然褪去,隻剩平和體溫。枕邊幹淨溫熱,被褥平整妥帖,邊角掖得嚴絲合縫,沒有半分漏風褶皺,全然不似他昨夜昏睡時淩亂鬆散的模樣。
    屋內窗扉緊閉,案頭擺著一碗冷卻的藥渣,碗底幹淨,顯然是盡數飲盡的模樣。
    他素來獨居宿院,無人伺候,無人近身。
    昨夜病勢沉重,昏睡沉沉,絕無可能是自己起身服藥、規整被褥。
    唯一的答案,呼之欲出。
    蘇渙心口輕輕一顫,長睫微微垂下,掩去眼底驟然翻湧的複雜心緒。
    是沈聿。
    他深夜悄然來過。
    避開所有人耳目,避開宮規眼線,趁著夜色深沉、無人窺探,獨自入了他清冷孤寂的小院,為他喂藥暖被,靜坐相守,替他穩住凶險反複的舊疾高熱。
    全程隱秘無聲,不求知曉,不求道謝,不留痕跡。
    若不是枕間殘留的淡香、規整的被褥、飲盡的湯藥,他甚至無從察覺,自己昨夜被人徹夜守護。
    朝堂之上,眾目睽睽,他克製疏離,咫尺天涯,恪守君臣分寸,半分逾矩不肯有。
    無人知曉,夜深人靜、深宮無人之時,他會卸下所有權臣冷硬,悄然奔赴,暗護他一世安穩。
    溫柔藏於暗處,深情隱於無聲。
    蘇渙靜坐榻上,晨光落在清雋側臉,眼底翻湧著溫熱、酸澀、動容與無奈,萬般情緒糾纏難解。
    他早已清楚這人的心意深重,偏執入骨,可每一次不經意的隱秘守護,依舊能輕易擊潰他層層築起的心防。
    起身穿衣,步履輕緩走出內室。
    院中晨霧未散,微涼濕潤,落著秋日清晨獨有的清寂。石案上整齊放著一疊封裝好的藥包,字跡清雋利落,是沈聿親筆所書,逐條標注煎服時辰、禁忌忌口、養身章法。
    字字細致,事事周全。
    連他常年舊疾、反複寒咳的病根,都記得一清二楚,用藥溫和對症,皆是固本培元、不傷身的良方。
    蘇渙俯身拿起藥包,指尖觸到紙頁微涼的質感,心底滾燙一片。
    這人位高權重,日理萬機,執掌朝堂棋局,俯瞰萬裏山河,本該萬事隨心、百事無憂。
    卻偏偏將他一介寒門臣子的小病小痛,放在心上,事事親為,細致入微。
    心緒紛亂良久,他斂盡波瀾,規整裝束,如常準備赴職。
    今日既要入禦書房勘校古籍,午後還要赴翰苑授課,差事依舊繁重。隻是身體舒緩許多,心底積壓的沉鬱,悄然散了大半。
    收拾妥當出門,晨間宮道清淨,百官尚未盡數入宮,唯有值守禁軍與零星內侍往來。
    行至翰林宮門前,晨霧漸散,天光清亮。
    一道身影靜立於宮門側的梧桐樹下,一身規整朝服,身姿孤挺清貴,立於曉色晨光之中,不染塵埃。
    是沈聿。
    他似是早已在此佇立許久,晨光落在他眉眼之間,洗盡深夜獨處的溫柔繾綣,重歸朝堂權臣的清冷矜貴,無半分私念外露。
    看似恰巧途經,實則特意等候。
    四目相對,一瞬靜謐。
    晨間宮道無人窺探,無百官矚目,無帝王眼線,是咫尺之間難得的清淨。
    沈聿率先移開目光,神色平淡,仿佛昨夜深夜探視、徹夜相守、細心留藥之人從不是他。
    待人走近,他才淡淡開口,語聲清冷公允,全然公事口吻:“病可愈否?今日能當職?”
    刻意疏離的問話,將昨夜所有溫情盡數抹去,落回最穩妥的君臣分寸。
    蘇渙腳步微頓,垂首躬身,禮數端方,語聲溫和真切:“勞國師掛心,已然無礙。昨夜多謝國師暗中照料。”
    他沒有遮掩,坦然道謝,一語點破深夜隱秘。
    沈聿眸光微抬,深深看他一眼。
    少年眼底澄澈通透,沒有躲閃,沒有避嫌,坦然承情,溫柔動容,不再是從前一味疏離抗拒的模樣。
    曉色晨光映在他眼底,清亮柔軟,藏著再也藏不住的羈絆。
    沈聿心底微動,麵上依舊不動聲色,淡淡開口:“公職在身,你若病怠誤差,內外典籍課業皆受牽連。”
    依舊用公事遮掩私念,不給旁人半分揣測的把柄。
    可下一瞬,他語速微緩,壓低聲調,隻剩兩人可聞的音量,輕聲補了一句:
    “藥按時服用,切勿再硬撐隱忍。”
    一句私語,破盡所有冰冷公事。
    藏在君臣麵具之下的疼惜與牽掛,悄然流露。
    蘇渙心頭微暖,輕輕頷首:“學生謹記。”
    簡單四字,溫順安穩,是他從未對外人展露的姿態。
    從前他步步設防,句句疏離,寧折不彎。
    如今幾經風雨守護、數次絕境兜底、深夜隱秘相守,他心底的防備早已軟化成萬般無奈牽絆。
    君臣名分橫亙在前,皇權枷鎖層層束縛,他依舊不敢越矩,不敢沉淪。
    卻再也做不到冷心絕情、視而不見。
    晨光漸盛,宮道遠處傳來百官入朝的車馬聲響,人聲漸近,熱鬧將至。
    兩人獨處的短暫清淨,轉瞬即逝。
    沈聿即刻收回目光,神色重歸淡漠疏離,率先抬步,沿正中宮道朝前走去,身姿挺拔,步履從容,再不回頭。
    轉瞬便融入晨起的百官人流之中,回歸萬人之上、清冷孤絕的國師姿態。
    從頭到尾,坦蕩公允,無半分異樣,無人察覺片刻之前的私語溫存。
    蘇渙立在原地,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,久久未動。
    曉色溫柔,餘溫不散。
    他知往後依舊是朝堂咫尺、人前疏離,依舊是禮法森嚴、枷鎖重重。
    可他心底清清楚楚明白。
    無論皇權如何製衡,無論禮法如何束縛,無論人前如何克製疏遠。
    暗處有人始終為他兜底,風雨有人始終為他相守,寒疾有人始終為他牽掛。
    人前萬裏疏離,人後萬般偏護。
    這藏在曉色晨光、深夜寂靜裏的溫柔,早已跨過君臣尊卑,越過朝堂棋局,死死纏在兩人命途之中,此生無解,亦此生無憾。
    宮風拂麵,吹散晨霧,暖意留心底。
    前路依舊步步拘籠,可他心底,已然多了一份無人知曉的安穩底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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