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二十九章心潮難平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54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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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深宮夜色,終有盡時。
    月華巷的夜風溫柔又灼人,咫尺相對的溫存牽絆,是二人多日隔閡以來,唯一一次逾矩的靠近。
    沈聿掌心的溫度牢牢裹著他微涼的手腕,滾燙溫熱,透過皮肉,直直熨進心底深處,驅散了連日禦前拘束積攢的寒涼孤寂。
    蘇渙怔怔望著眼前人深沉的眉眼,堅守許久的君臣分寸、疏離防備,早已在深夜無人的禁隅徹底鬆動。
    他明知這般近身相觸、私語纏綿,已然越界,違逆禮法,觸犯宮規,更是落在帝王棋局裏最大的忌諱。
    可心底翻湧的酸澀與暖意交織纏繞,讓他生不出半分掙脫的力氣。
    良久,夜風漸涼,遠處傳來宮牆更漏的輕響,細碎綿長,驚醒了沉溺的二人。
    這夜半私會般的相逢,終究是鏡花水月,難長久,逾本分。
    沈聿最先收斂眼底洶湧的執念,緩緩鬆開緊握的手腕,指尖堪堪擦過他微涼的指節,溫柔收勢,不留半分強硬。
    他退後半步,主動拉開禮法該有的距離,眼底深情盡數斂於深沉之下,重歸幾分克製矜貴。
    “夜深露重,早些回宿處歇息。”
    語聲依舊溫柔,卻已然擺正君臣姿態,不再越界半分。
    方才的偏執告白、近身拉扯,仿佛隻是夜色滋生的虛妄幻影。
    蘇渙心頭一空,垂眸斂去眼底翻湧的波瀾,輕聲應道:“多謝國師掛念。”
    簡單四字,輕淺平淡,卻藏著難以平複的心潮。
    無人再多言一語,靜謐夜色裏隻剩風吹枝葉的簌簌聲響。
    沈聿靜靜佇立原地,目送他清瘦的身影轉身離去。青衫背影消融在沉沉月色裏,步履輕緩,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與倉促。
    他知曉,今夜這場偶遇,徹底打亂了蘇渙刻意維持的平靜,也撕碎了帝王強行搭建的疏離屏障。
    可他不悔。
    縱使被宮規束縛,被皇權製衡,被朝野目光緊盯,他也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日日被困深宮、熬夜勞損、孤身硬扛所有委屈。
    看著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,沈聿才緩緩抬步,轉身步入更深的夜色之中,周身溫柔盡數褪去,覆上朝堂權臣獨有的清冷凜冽。
    暗處暗衛悄然現身,躬身垂首,不敢多言。
    “無需跟隨。”沈聿語聲清淡,“今夜之事,爛在心底,不得外傳一字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風聲寂滅,夜色重歸冷清,方才所有的溫柔悸動,盡數隱匿深宮,無人知曉。
    蘇渙一路快步回往翰林宿院,心緒紛亂,步履難穩。
    腕間殘留的溫熱觸感遲遲不散,一遍遍提醒著他方才逾矩的相逢。腦海之中反複回蕩著沈聿那句宮牆隔不住、禮法攔不住的執念,心底方寸大亂,再無往日的沉穩平和。
    他本以為,入禦前、隔朝夕、守本分,便能徹底理清君臣界限,斬斷心底滋生的雜念。
    可一場深夜偶遇,所有克製盡數崩塌。
    他不得不承認,自己早已習慣那人的庇護,沉溺那人的溫柔,放不下一次次絕境兜底的恩情,躲不開歲歲朝夕的牽絆。
    宿院寂靜無人,燭火輕點一室微光。
    蘇渙推門入內,倚著門板靜靜佇立,抬手撫上方才被握住的手腕,指尖微涼,心底滾燙難平。
    君臣之別,尊卑之差,世俗禮法,朝堂禁忌,他無一不知,無一不曉。
    可動心起念,從來不由人控。
    這一夜,他徹夜無眠。
    枕席寒涼,輾轉反側,腦海裏反複拉扯著理智與心緒,半分睡意皆無。白日禦前的森嚴拘束、帝王的試探製衡、深夜巷口的溫柔相逢、沈聿深沉偏執的眼眸,交替浮現,纏得他心神俱疲。
    翌日天剛破曉,皇城晨鍾準時響起,劃破長夜寂靜。
    蘇渙早早起身,整理衣袍裝束,斂盡眼底所有紛亂心緒,依舊是那副清冷自持、恭謹守禮的臣子模樣,無半分異常流露。
    縱使心底波濤洶湧,麵上依舊波瀾不驚。
    他準時赴禦書房當值,伏案勘校古籍,舉止穩妥,分寸有度,應答進退依舊無可挑剔,與往日別無二致。
    可細微的變化,終究逃不過帝王洞悉一切的眼眸。
    一連數日,蘇渙值守沉穩,差事周密,卻比往日愈發沉默。眼底偶爾掠過的怔忡失神,心緒微動的破綻,雖轉瞬即逝,卻盡數落在帝王眼中。
    養心殿內,帝王臨窗而立,望著禦書房的方向,指尖輕叩窗沿,眸底暗光沉沉,疑心漸起。
    自他將蘇渙調入禦前,刻意拆分二人交集,兩人再無私下相見的契機,朝堂之上更是疏離守禮,分寸嚴謹。
    按理而言,日久隔閡,恩情衝淡,蘇渙本該漸漸淡忘依附,徹底歸心皇權。
    可這幾日,少年看似安分守禮,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心事沉鬱,絕非全然歸心之態。
    帝王閱人無數,深知少年心性。
    這般失神躁動,絕非朝堂拘束所致,倒像是心緒牽絆、情絲難平的模樣。
    “近日蘇渙值守,可有異常往來?”帝王側身,低聲詢問身側近侍。
    內侍躬身回稟:“回聖上,蘇公子日日值守禦書房,謹言慎行,無任何人私訪,無半分外聯,下值即歸宿院,從無逾矩行蹤。”
    無往來,無私會,無交集。
    可帝王心底的疑慮,卻半點未消,反而愈發濃重。
    無形的牽絆,最是可怕。
    沈聿與蘇渙之間,早已不是朝夕相見的羈絆,而是根植心底、深入骨血的執念牽掛。哪怕無相見、無往來、無私語,依舊能牽動彼此心緒,無法割裂。
    他費盡心思拆分距離、隔絕相處,卻終究隔不開兩顆暗自牽絆的心。
    帝王眸光沉冷,心底悄然生出新的算計。
    溫柔籠絡、距離隔絕已然無用,那便隻能用更穩妥的手段,徹底斬斷這場禁忌牽絆。
    “傳旨。”帝王沉聲開口,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,“翰林院空缺庶吉士教習一職,需品性端正、學識卓絕者任職。蘇渙年少有才,勘校典籍有功,令其半月後兼任教習,授課翰苑士子。”
    一則看似提拔曆練的旨意,暗藏極致算計。
    兼任教習,一則需日日往返翰苑與禦前,公務繁雜,分身乏術,無暇顧及私情心緒;二則身負教職,為眾士子表率,一言一行皆為矚目,禮法束縛翻倍,再無半分逾矩餘地;三則身居教席,名分端正,更需恪守臣節、斷絕私念。
    以名望束其身,以職事困其心,以禮法鎖其情。
    徹底磨平他心底所有浮動的牽絆,逼他徹底清醒,恪守臣子本分。
    旨意轉瞬傳遍宮闈。
    禦書房內,蘇渙接旨的刹那,心頭微沉。
    他瞬間讀懂了帝王的深意。
    不是提攜,不是曆練,是製衡,是枷鎖,是更進一步的禁錮。
    聖上察覺了他心底暗藏的異動,察覺了他與沈聿斬不斷的牽絆,故而新設職事,層層束縛,逼他徹底斬斷雜念,立身守禮。
    皇權棋局,步步為營,分毫不讓。
    而摘星樓台之上,沈聿聽聞這道旨意,指尖微微一頓,眼底溫柔盡數褪去,覆上一層微涼幽暗。
    帝王這步棋,穩妥、精準、狠絕。
    以教職束身,以禮法鎖心,讓他二人身處眾目睽睽之下,再無任何一絲可以靠近的餘地。
    風過高樓,獵獵有聲。
    沈聿遙遙望向禦書房的方向,語聲低沉,帶著無聲的對峙與篤定。
    “你想束他身,鎖他心,斷他念。”
    “可情根已種,心潮已起。”
    “此生,斷無可斷。”
    朝堂新的棋局已然落子,束縛層層疊加,暗流徹底洶湧。
    兩人之間這場藏在君臣名分下的深情拉扯,自此,愈發艱難,也愈發刻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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