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一章雨濕星台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03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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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暮春的雨,連綿落了整宿。
    雨水敲打著客舍破舊的木窗,噼啪作響。京城物價高昂,赴春闈的舉子雲集,蘇渙租下的這間小院偏僻又簡陋,牆皮多處剝落,夜裏潮氣順著磚縫往裏鑽,他舊疾的咳嗽便又犯了。
    枕邊一方粗布帕子,已經染了點點淺淡的血痕。
    蘇渙坐起身,伸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。桌上油燈殘焰搖曳,映出一張平平無奇的臉。眉骨不算高,鼻梁端正,嘴唇偏薄,膚色是長久伏案得來的蒼白。丟在一眾錦衣舉子之間,不會有人特意回頭多看一眼。
    他並不在意容貌。於寒門書生而言,皮囊從來不是依仗。
    隻是這咳嗽拖了好幾日,夜裏尤其厲害。藥鋪白日配好的湯藥已經喝完,城裏正街藥鋪宵禁之後便關了門,唯有城郊一處藥攤,傳聞夜深尚會開市。
    窗外雨勢稍稍緩了些。蘇渙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,把油布鬥笠戴在頭上,懷中揣好幾枚碎銀,輕手輕腳推開房門走出去。
    街道上積水淺淺,夜裏巡城的兵卒提著燈籠遠遠走過,腳步聲在雨霧之中漸行漸遠。京城繁華的內裏,處處都藏著森嚴規矩。再過半月便是春闈會試,無數讀書人擠在這裏,盼著一步登天。
    蘇渙和旁人不一樣。他所求從不是權傾朝野,名動天下。
    他隻想安穩考中,謀一份不大不小的差事,遠離紛爭,安安穩穩過完這一生。情愛、知己、宏圖偉業,這些東西,從來不在他的盤算之內。
    沿著濕漉漉的石板路往城郊走,雨水順著鬥笠邊緣往下滴,打濕了袖口。夜色越來越沉,人煙漸漸稀少,兩側屋舍變成大片林木。本是去往藥攤的路,夜裏雨霧太重,視野模糊,走著走著,他竟是迷了方向。
    前方隱約有一片高台建築,飛簷在雨幕之中露出輪廓,那是大曜的觀星台,當朝國師沈聿執掌的地方。
    蘇渙腳步一頓,下意識便想要繞道離開。
    沈聿這個名字,在整個大曜如雷貫耳。少年成名,被先帝冊封為國師,掌觀星推演,參預朝政。傳聞此人容貌絕世,手段更是深不可測,連當今聖上,都要禮讓三分。京城之中,無數官員貴族,趨之若鶩,隻求能夠得國師一句青眼。
    尋常讀書人,避之都唯恐不及。
    蘇渙正要轉身改道,一陣低沉的人聲,隔著雨絲,清清楚楚飄進耳朵裏。
    是密談。
    距離不算太遠,高台下方的回廊,站著兩道人影。一個身著墨色寬袍,衣料暗紋在微弱燈火下泛出細碎銀光,身姿挺拔頎長,僅僅隻是一個背影,便自帶迫人的氣場。另一個黑衣下屬,躬身垂首,聲音壓得極低。
    “……皇帝已經動了心思,近日會借星象為由頭,想要削去觀星台的部分護衛兵權。此事,還需早做籌謀。”
    墨袍之人靜默片刻,雨聲把他的聲音襯得幾分寒涼,語調並不高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重量。
    “他急了。不必硬碰。先把西邊布防調出三成,順著他的意思做,再留後手即可。”
    僅僅寥寥幾句,便牽扯帝王和國師之間的權力博弈。
    蘇渙心口驟然一縮。
    他無意偷聽朝堂秘事。可已經聽見了。
    雨夜寂靜,他腳下踩到一根枯枝,“哢嚓”一聲,斷裂的聲響,在這片安靜之中格外刺耳。
    那一瞬,回廊之內所有話語戛然而止。
    時間仿佛驟然凝固。
    蘇渙渾身神經瞬間繃緊。他第一反應不是逃跑,逃跑隻會坐實窺探的嫌疑,一旦奔跑,今夜怕是很難活著離開這裏。
    幾乎是瞬息之間,他飛快壓下眼底所有慌亂,肩膀微微垮下去,做出一副迷路之後茫然無措的模樣,腦袋微微低垂,鬥笠壓得很低,刻意遮擋大半張麵孔。
    回廊下那道墨色身影緩緩轉過身來。
    隔著蒙蒙雨霧,蘇渙沒有抬頭,視線隻落在對方繡著銀紋的袍擺。即便不去直視,也能夠感受到一道銳利如刀鋒的目光,沉沉落在自己身上,自上而下,緩緩打量,仿佛要把他從裏到外看透。
    黑衣侍衛手已經按上腰間刀柄,隻待主子一聲令下,便要上前拿人。
    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。
    蘇渙定了定神,聲音帶上一點行路淋雨之後的沙啞,語氣是尋常書生迷路之後的局促惶恐,沒有半分窺探秘密之後的心虛尖銳。
    “恕、恕在下唐突。雨夜行路迷失方向,不知誤入禁地,絕非有意叨擾,這便退走。”
    他姿態恭謹,卻又沒有卑躬屈膝的諂媚。既知對方身份尊貴,卻也沒有像旁人那樣,迫不及待攀附討好。
    雨水不停落在鬥笠之上。
    那人沒有立刻開口。
    沈聿站在廊下,目光落在眼前這個無名書生身上。
    京中往來的士子,但凡知曉他身份,要麼滿心敬畏惶恐,要麼藏不住眼底的渴慕攀附。眼前這人,聲音聽著平靜,脊背繃得很緊,明明已經撞破不該聽聞的談話,卻依舊能夠穩住心神,措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。
    更有意思的是,他自始至終,沒有想要抬頭一睹自己容貌的念頭。
    世間少有。
    過了片刻,那個低沉悅耳的男聲再次響起,聽不出喜怒。
    “此地乃是觀星台禁地,夜中不可擅闖。速速離開,莫要再來。”
    沒有追責,沒有扣押。
    蘇渙心裏並未就此放鬆,反而警兆更重。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禮,不多說半個字,腳步平穩,不急不緩,轉身順著來路往回走。
    雨還在下。
    直到走出很遠,離開了觀星台那片範圍,後背的衣衫,早已被一層冷汗浸透,混著雨水冰涼地貼在**之上。
    而觀星台的廊下,沈聿望著那道逐漸消失在雨霧之中的青布身影,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    身旁的黑衣侍衛低聲請示:“國師,此人聽見密談,要不要派人……”
    沈聿微微抬眼,雨霧漫過他眉眼,那張世人驚歎的絕世麵容,覆著一層淺淡的寒意。
    “不必。去查,今夜誤入觀星台的這名書生,是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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