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二十二章執筆守心
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376
滾屏速度:
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
朝堂人事定論落下,翰林院風氣再度悄然更迭。
一紙口頭裁定傳遍翰苑上下,昔日無人問津的書庫,驟然成了翰林院核心重地。蘇渙不再是被動值守雜役的底層庶吉士,而是獨掌典籍修繕、統籌全館勘校事宜的主事之人。
權責一變,地位翻天覆地。
此前刻意繞行、冷眼旁觀、暗中排擠的官吏士子,盡數換了姿態。往來路過書庫的人絡繹不絕,或是恭敬問好,或是假意攀談,或是主動示好,句句客氣,麵麵周全。
無人再敢輕視這位寒門出身的新科傳臚。
一夕之間,他手握翰苑典籍實權,上得國師鼎力撐腰,下無旁人敢拿捏磋磨,地位超然,獨善一方。
人情冷暖,世態炎涼,在這座儲才清流之地,展現得淋漓盡致。
蘇渙對此始終淡然處之。
不接受攀附,不搭理奉承,不擺主事姿態,依舊日日準時到崗,埋首卷宗筆墨,行事低調沉穩,一如從前。
書庫被重新規整修繕,掃盡經年黴塵,增設案幾燈燭,寬敞明亮,雅致整潔。朝廷特批數名小吏歸他調遣,負責整理搬運、登記歸檔,替他分擔繁雜雜務。
旁人皆以為他得權得勢,定會鬆一口氣,順勢站穩腳跟、拉攏人脈。
唯獨蘇渙心底清楚,這實權從來不是恩賜,是更深的禁錮。
沈聿為他爭來的獨職權柄,看似是護他周全、予他體麵,實則是將他牢牢釘在翰林院、釘在自己的視線之內。
予他尊榮,予他安穩,予他旁人求之不得的主事權,隻為讓他再無半分理由逃離。
往後數日,日子過得安穩規律。
蘇渙統籌全局,將積壓數十年的殘缺典籍分門別類,製定勘校章程,規整歸檔秩序。做事條理清晰,賞罰有度,待人謙和公允,經手之事無一錯漏,短短幾日,便讓混亂多年的典籍體係煥然一新。
隨行小吏心悅誠服,再無半分輕視怠慢。
而沈聿,成了書庫常客。
不再是黃昏偶然駐足,而是每日公務之餘,必來書庫靜坐片刻。有時是暮色沉沉,有時是午後暖陽,或是深夜人靜之時。
他從不幹預蘇渙處置公務,不指點差事細節,不逼迫言語拉扯。
隻是尋一處靠窗空位靜坐,或是翻讀古籍,或是靜默休憩,安安靜靜陪著他伏案執筆。
偌大書庫,小吏在外間忙碌奔走,內室唯有兩人一靜一動,筆墨簌簌,歲月安然。
無君臣對峙,無權謀算計,無溫柔逼壓。
隻剩日複一日的朝夕相伴,潤物無聲,纏綿綿長。
這日午後,春日暖陽融融,透過窗欞灑落一室溫柔光影。
蘇渙正伏案核對禮樂殘卷,指尖朱筆起落工整,眉眼專注沉靜。連日操勞,舊疾隱隱反複,胸腔微悶,喉間幹澀發癢,他微微垂眸,隱忍壓下幾聲輕咳,不曾顯露半分異樣。
身側靜坐看書的沈聿,卻將他細微的失態盡收眼底。
他放下手中古籍,起身緩步走近,無聲無息立在案側。目光掃過少年略顯蒼白的麵色、微微蹙起的眉尖,眼底掠過一絲淺淡沉色。
“舊疾未愈,還要這般拚命?”
清冷聲線驟然響起,打破一室安靜。
蘇渙筆尖微頓,抬眸垂首行禮:“國師。些許小恙,無礙公事。”
“公事重要,自身便不重要?”沈聿語氣平淡,聽似質問,卻藏著不易察覺的關切,“日日久坐伏案,廢寢忘食,你這身子,經得起幾番耗損?”
蘇渙沉默不語,無從辯駁。
他唯有全身心紮進差事之中,讓自己忙碌無休,才能無暇去想那人日複一日的溫柔滲透,無暇糾結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。
見他默然,沈聿不再苛責,轉身離去。
片刻後折返,手中多了一盞溫熱湯藥。
瓷盞溫涼適度,藥香清淺,不苦不烈,是溫和潤肺、固本養身的方子,顯然是特意讓人備好。
沈聿將湯藥輕輕放在案頭,語氣平淡:“喝了。”
簡單二字,不容拒絕,卻無半分強勢逼迫。
蘇渙看著那盞湯藥,心底五味雜陳。
這人從前用權勢困他、用棋局逼他、用宿命壓他。如今卻收斂所有鋒芒,用陪伴暖他、用庇護護他、用細碎溫柔纏他。
軟硬皆施,進退有度,一點點瓦解他所有防備。
“國師不必如此。”蘇渙輕聲推辭,“學生自行調理便可。”
“我知你素來不肯承我人情。”沈聿垂眸看著他,眼底溫柔深沉,“但我不願看你帶病操勞。此藥隻為養身,無關恩情,無關庇護,隻當是同僚相護,履職惜才。”
他給足台階,給足體麵,不再居高臨下,不再強勢捆綁。
蘇渙看著案頭溫熱的湯藥,沉默良久。
終究是抬手端起,仰頭緩緩飲盡。
藥溫入喉,暖意緩緩淌入胸腹,驅散連日淤積的寒涼悶澀,周身疲憊也舒緩幾分。
苦澀散盡,餘味微甘。
一如沈聿給予他的所有,束縛之中藏著庇護,寒涼之下裹著溫柔,讓人明知是囚籠,卻難以徹底抗拒。
見他飲完湯藥,沈聿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笑意,伸手自然替他收拾案頭散落的書頁,動作熟稔溫柔。
“近日勘校進度過快,不必急於一時。”他輕聲叮囑,“慢慢來,朝堂無人催你,我亦不會逼你。”
蘇渙抬眸看他,坦然問道:“國師為何總要護著學生?”
他無根無憑、無勢無靠,於朝堂權謀無益,於沈聿霸業無用,屢次疏離抗拒,從不順從依附。本該被棄之如敝履,卻偏偏被這人死死護在掌心。
沈聿動作微頓,抬眸對上他清澈疑惑的眼眸,眸光綿長真摯,無半分遮掩。
“因為值得。”
一字落定,溫柔入骨。
“你的清白、你的堅韌、你的本心、你的執拗,世間僅此一人,無人能替。”
“權勢利益皆是虛妄,唯獨你,是我甘願傾盡所有,護住的安穩。”
春日暖陽落在兩人身上,光影溫柔,歲月靜好。
蘇渙心頭一顫,素來堅硬冰冷的防線,再度鬆動。
他別開眼眸,避開那雙太過真摯深沉的眼眸,低聲道:“國師之言,太過厚重,學生承受不起。”
“無需你承受,隻需你安然。”沈聿淡淡應聲。
不求回應,不求依附,不求動心。
隻求歲歲朝夕,安然相伴,守他一世清白,護他一生安穩。
暮色漸臨,暖陽褪去,晚風穿窗,帶來春日清爽。
小吏盡數散值離去,書庫之內,再度隻剩兩人相對。
蘇渙重執朱筆,繼續勘校典籍,心境卻早已不複往日平靜。
身旁之人靜靜落座,再度默然相伴。
燈影搖曳,筆墨簌簌。
一人執筆守心,一人靜默相守。
風波暫歇,棋局安穩。
可蘇渙心底清楚,這份歲月靜好,從來不是結局。
是暴風雨來臨前的短暫安寧。
他被困在這人溫柔織就的牢籠裏,日複一日沉淪,寸寸失守。
君臣界限,禮法分寸,疏離防備,正在日複一日的溫柔相伴中,一點點消融殆盡。
他守得住筆下典籍,守得住身前差事,卻終究,快要守不住自己那顆誓死疏離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