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二十一章朝堂奪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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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破曉,天光刺破雲層,鎏金落滿紫禁城琉璃瓦。
早朝鍾聲渾厚綿長,穿透層層宮闕,文武百官按階立班,蟒袍玉帶錯落森嚴。丹陛之下肅穆無聲,唯有風卷旗幡的輕響,壓得滿殿氣氛沉凝緊繃。
昨夜帝王暗中聯絡新晉士子、圖謀拉攏寒門勢力的風聲,早已悄然傳遍朝堂。人人心知,今日早朝,必有針對翰林院儲才任用的人事變動。
蘇渙隨一眾庶吉士立在末班青吏之列。一身青衫官服素淨低調,身姿挺拔沉靜,垂首斂目,看似與世無爭,實則早已成了君臣博弈的核心棋子。
昨夜月下那句不敢動心,依舊盤旋在心口,輾轉難安。他刻意壓下所有紛亂心緒,收斂所有情緒,隻求今日朝堂安穩過關,不被卷入派係爭鬥。
可他越是避讓,風波越是奔他而來。
百官之首,沈聿立在最前,墨色朝袍繡著暗紋星河,立於皇權之下、萬人之上。他麵容清冷淡漠,眉目無波,仿佛對底下暗流湧動全然不知,周身氣場卻沉穩懾人,不動聲色間掌控整座大殿局勢。
不多時,帝王端坐龍椅,目光掃過眾臣,聲線平穩落遍大殿:“本屆春闈新晉士子品性端正,堪當大用。翰林院儲養多日,當擇優調任實職,曆練朝政。”
話音落下,殿內瞬間屏息。
重點,果然來了。
帝王目光精準落在末班蘇渙身上,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聖意偏愛:“二甲傳臚蘇渙,文章清正,心性端方,勘校典籍細致嚴謹,品性才學皆屬上乘。朕今日特旨,調蘇渙入史館任職,專職纂修國史,隨侍聖側,就近聽用。”
一語落地,滿殿微驚。
史館看似隻是修史閑職,卻是帝王近臣差事。日日出入禦前,隨侍帝王左右,承接聖意、記錄朝事,是妥妥的皇權嫡係位置。
聖上此舉意圖昭然若揭。
公然破格提拔,將蘇渙從無人問津的書庫調出,脫離翰林院派係轄製,直接歸入皇權直管,日日近聖,培植心腹,用以製衡沈聿手中權柄。
世家官員神色微妙,低頭不語,靜觀君臣交鋒。
誰都看得明白,這是帝王明目張膽的搶人。
末班之中,蘇渙心頭一沉。
最怕的局麵,終究還是來了。
他隻想安穩蟄伏、靜待外放,從不願卷入君臣對峙。可帝王一紙特旨,強行將他推上風口浪尖,徹底擺在了國師的對立麵。
他即刻出列,垂首躬身:“臣,謝聖上隆恩。”
禮數周全,無可挑剔,卻無半分欣喜之色。
正當所有人以為此事塵埃落定、聖意難違之時,百官之首那道清冷修長的身影,緩緩出列。
沈聿躬身出班,身姿矜貴挺拔,麵對龍椅,語態恭敬,卻字字鏗鏘,分毫不讓。
“臣,有異議。”
簡單四字,瞬間壓滿殿內所有聲息。
滿朝文武盡數屏息,無人敢抬頭。
國師當眾駁回聖意,這般罕見對峙,瞬間讓整座太和殿的空氣降至冰點。
帝王眼底掠過一絲隱忍慍怒,麵上依舊維持平和:“國師何意?”
沈聿抬眸,目光坦蕩,字字據理,句句為公,無半分僭越鋒芒,卻句句破局:“聖上愛才心切,意在勵新,臣深知聖心。然則,國史纂修乃是國之重事,承載一朝文脈,記錄君臣功過、朝堂秘辛,責任極重。”
“蘇渙新晉入仕,入朝尚淺,不通朝堂沿革,不知曆年權製,閱曆淺薄,難當史館重任。驟然置於禦前重崗,一則恐疏漏史實、貽誤典冊,二則恐年少輕狂、錯判朝事,於公於私,皆非穩妥。”
一番話條理縝密,冠冕堂皇。
句句為國為公,挑不出半分錯處,完美駁回帝王的破格提拔。
帝王麵色微沉,沉聲反問:“依國師之見,該如何安置?”
他明知沈聿有意阻攔,卻無法當眾駁斥對方的為公說辭,隻能被動追問。
沈聿眸光微轉,看似公允考量,實則早已定下棋局:“依臣之見,蘇渙心性沉穩,耐性絕佳,最善整理殘缺舊檔、勘校禮製典籍。如今前朝禮樂、刑律、食貨諸冊,尚有大量殘卷未補、錯漏未修。”
“可令其留駐翰林院,專職統籌典籍修繕,總管前朝殘冊勘校事宜,獨領一職,專司一事。待閱曆充足、根基穩固,再調任實職、入朝輔政,為時不晚。”
此言一出,殿內眾人瞬間通透。
看似降階安置、打磨曆練,實則是徹底將人扣回自己的勢力範圍。
留駐翰林,統籌典籍,依舊歸觀星台協同監管,日日在他眼皮底下,徹底斷絕帝王近身拉攏的所有可能。
一君一臣,一抬一壓,一來一回,寸步不讓。
整場朝堂博弈,從頭到尾,爭的從來不是一個庶吉士的前程差事,爭的是朝堂勢力製衡,爭的是蘇渙這枚幹淨棋子的歸屬。
帝王臉色徹底沉了下來,君臣對峙張力拉滿。
他苦心謀劃多日,隻為將這枚無依無憑、心性清正的寒門新銳納入麾下,製衡權臣。卻被沈聿三言兩語,不動聲色全盤瓦解。
可沈聿說辭太過公允穩妥,挑不出半分私心,朝堂無人能辯駁。
僵持片刻,帝王心知無力強爭,強行執意隻會落得急於培植私黨的口實,反倒落了下風。
良久,帝王沉聲妥協:“準。依國師所言。”
一紙聖意,當庭改寫。
方才的禦前近臣殊榮,轉瞬作廢。蘇渙依舊留駐翰林院,獨掌典籍勘校重務。
短短數息,朝堂局勢翻天覆地。
滿殿文武心頭清明——聖上想搶的人,終究還是國師護得住。
朝會落幕,百官依次退朝,無人敢多言半句,步履匆匆,各自散去。
空曠丹陛之上,人流散盡。
蘇渙立在原地,久久未動。心底隻剩無盡的無力與寒涼。
他從來不想成為任何人的棋子,不想卷入君臣紛爭。可身居棋局中央,身不由己,進退皆是他人博弈的籌碼。
帝王的偏愛是枷鎖,沈聿的庇護是囚籠。
他避無可避,逃無可逃。
身後腳步聲輕緩走近,帶著一身清貴微涼的氣場。
沈聿立在他身後半步,人聲寥落,宮牆寂寂,隻剩兩人相對的靜謐。
“失望?”沈聿輕聲開口,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。
蘇渙緩緩轉身,垂首躬身:“朝堂任用,聖心公允,國師秉公持正,臣無半分怨言。”
依舊是滴水不漏的應答,疏離守禮。
沈聿望著他沉靜無波的眉眼,低低輕笑一聲,笑意微涼:“你可知,方才若我不出言阻攔,你從今往後,便日日隨侍帝王身側,卷入皇權與我無休止的對峙之中,步步驚心,日日凶險。”
帝王拉攏之心昭然若揭,近身伴君,看似榮光,實則是將他推在權臣對立的最前線,淪為兩派廝殺的靶子。
蘇渙指尖微蜷,輕聲道:“臣,自知淺薄。”
他知曉凶險,卻也知曉,這般被人肆意左右命運的滋味,更讓人窒息。
沈聿微微俯身,貼近他耳畔,聲音壓得極低,溫柔又強勢,字字入骨:
“蘇渙。”
“你看。”
“這偌大朝堂,能護你避開皇權算計、避開派係廝殺、避開世人爭搶利用的,從來隻有我。”
“你不肯依附,不肯低頭,不肯動心。沒關係。”
“你的前路,你的命運,你的所有進退取舍,我替你守。”
晨光落滿宮牆,落在兩人交疊的身影上。
棋局已定,歸屬既定。
他看似得了安穩差事,避開了禦前風波。
實則徹底落入那人布下的天羅地網,餘生進退,盡在他人掌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