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六章濁卷自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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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翰林院第三日,針對蘇渙的刁難,終於不再遮掩。
晨間剛入書庫值守,尚未攤開卷宗,兩名身著青袍的庶吉士便推門而入。二人皆是世家出身,父輩在朝身居要職,平日在翰苑素來橫行,慣於欺淩寒門新進。
二人倚在門邊,目光輕蔑掃過滿室塵灰,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。
“傳臚及第的大人物,日日蹲在這破書堆裏收拾爛紙,真是屈才了。”
“可不是,聖上親讚的清正士子,到頭來也隻能做些仆役雜活。看來這朝堂,終究是看根基家世,空談風骨最是無用。”
言語譏諷,字字刺耳,刻意戳他痛處。
蘇渙置若罔聞,垂首整理手中殘卷,指尖起落平穩,神色無半分波瀾。
他深知,這類口舌挑釁,不過是最粗淺的試探。對方真正的目的,是逼他動怒、逼他失儀,隻要他稍有衝動辯駁,便會被扣上狂妄傲慢、不敬同儕的罪名,落人口實。
見他沉默隱忍,二人隻當他懦弱畏縮,愈發肆無忌憚。
其中一人隨手拎起案上一疊厚厚的陳年雜檔,重重拍在桌角,揚起漫天灰塵,冷聲吩咐:“教習有令,此批戶部舊賬繁雜錯亂,積壓十餘年未曾勘核,限你今日日落之前,全數整理校對完畢,一冊不得有誤,一字不得出錯。”
這疊卷宗堆積如山,紙張泛黃酥脆,字跡模糊不清,且賬目交錯雜亂,尋常三人合力,至少三日方能完工。
一日時限,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苛責。
**裸的刻意為難,蓄意刁難。
蘇渙抬眸,目光清淡掃過二人:“翰苑差事分派,自有掌事教習文書,二位可有手令?”
他不躁不怒,隻循規矩問話。
二人麵色微滯,隨即嗤笑出聲:“區區雜役差事,還要什麼手令?教習口頭吩咐便是規矩。蘇渙,你莫不是得了幾分聖恩,便敢藐視同儕、推諉差事?”
帽子當即扣下,步步緊逼,斷他退路。
蘇渙心底了然。
教習默許,同儕發難,上下一心刻意磋磨他。世家勢力根深蒂固,已然滲透翰林院每一處角落,為了打壓他這個無依無憑的寒門新銳,不惜刻意設下無解難題。
他不再多言,微微頷首:“知曉了。”
不爭辯,不推諉,坦然接下這不可能完成的差事。
二人見他乖乖應下,眼底嘲諷更濃,得意一笑,轉身離去,臨走時故意重重合上木門,震得架上殘卷簌簌落灰。
書庫重歸死寂,隻剩滿室沉寂與堆積如山的繁雜舊檔。
窗外天光緩緩抬升,日頭自東向西緩緩挪移。蘇渙獨坐案前,沉下心神,伏案疾勘。
旁人刻意為難,他偏要做得周全妥當。
舊賬錯亂,他便逐頁梳理分類;字跡模糊,他便細細辨認描摹;賬目交錯,他便逐條比對核驗。指尖翻飛不停,目光專注銳利,哪怕枯燥繁瑣、耗費心神,也無半分敷衍懈怠。
喉間舊疾隱隱作祟,幹澀發癢,胸腔悶澀酸脹,他隻低頭隱忍,不肯停歇片刻。
整個白日,無人踏足書庫,無人過問他的處境。
翰苑庭院歡聲笑語、飲茶閑談、論詩品文,一派清雅閑適。唯獨這幽暗書庫,少年孤身一人,埋首於漫天舊檔塵埃之中,默默承受所有人的刻意打壓。
日暮西沉,暮色浸透窗欞。
當翰苑眾人紛紛散值歸家,庭院燈火次第亮起之時,蘇渙終於落下最後一筆勘校批注。
堆積如山的繁雜舊檔,盡數梳理整齊、核對無誤、分門別類、裝訂規整。
錯亂者理清,殘缺者標注,模糊者補錄,錯漏者修正。整整一日不眠不休、廢寢忘食,硬生生將不可能完成的差事,做得滴水不漏、無可挑剔。
他抬手輕揉酸脹的眉眼,指尖布滿墨痕塵灰,脊背僵硬酸痛,渾身疲憊不堪,心底卻一片清明安穩。
身可累,骨可勞,唯獨本心不可屈,規矩不可破。
恰在此時,木門再度被推開。
白日刁難他的兩名庶吉士,帶著掌事教習一同前來,顯然是特意趕來驗收,等著抓他錯漏、治他推諉不力之罪。
二人進門便故作嚴苛,揚聲開口:“時限已至,差事可曾做完?若是拖延疏漏,休怪我等稟明教習,參你懈怠職事!”
話音未落,目光掃過整整齊齊、條理分明的一桌卷宗,兩人臉上的得意與篤定,瞬間僵住。
滿滿十餘年雜亂舊賬,被整理得規整有序,勘校細致入微,批注工整清晰,從頭到尾,尋不出半分錯處、半分紕漏。
死寂瞬間蔓延書庫。
教習緩步上前,逐冊翻閱核查,神色從輕視、淡漠,漸漸轉為訝異、凝重。
這般繁雜錯亂的陳年舊檔,積壓多年無人敢接,一日之內被區區新晉庶吉士梳理得井井有條,心性沉穩、功底紮實、耐性過人,遠超常人。
教習沉默良久,轉頭看向兩名麵色尷尬的世家子弟,眼底掠過一絲沉色。
他早已知曉二人刻意刁難,本想著借差事挫磨蘇渙銳氣,哪怕對方稍有紕漏,便可順勢責罰。卻萬萬沒想到,這寒門書生堅韌至此,硬生生憑一己之力,破了他們刻意設下的困局。
“既已完工,便妥善歸檔。”教習收斂神色,淡淡丟下一句,再無刁難之語,轉身匆匆離去。
兩名庶吉士顏麵盡失,又驚又惱,卻挑不出半分錯處,隻能狠狠瞪了蘇渙一眼,悻悻離去。
書庫終於徹底安靜。
晚風穿窗而入,吹散一室塵埃,拂動整齊的卷宗紙頁。
蘇渙靜靜立在案前,長舒一口氣,疲憊之餘,心底唯有寒涼。
今日是差事刁難,明日便會是構陷汙蔑、派係排擠。
他可以憑勤勉隱忍破一次局,卻破不了這滿朝堂根深蒂固的偏見與傾軋。他不爭、不搶、不躁、不怨,步步退讓,處處隱忍,可旁人從未有半分容讓。
他想要的清白安穩,在這座朝堂之中,太過奢侈。
夜色漸深,月上中天。
書庫門外的廊下,一道墨色身影靜靜佇立許久。
沈聿立在月影花木之下,將方才書庫之內的一切盡收眼底。
看他孤身抗壓,看他隱忍自持,看他以一己之力破局脫困,看他明明受盡磋磨,依舊寸心不改、風骨不折。
身側暗衛低聲稟報:“教習與世家子弟刻意設限刁難,公子全程隱忍應對,憑自身本事辦結差事,未求任何人,未露半分怯色。”
沈聿眸光沉沉,落在窗內那道清寂身影上,月色襯得他眉眼愈發幽暗複雜。
堅韌、孤直、隱忍、清白。
越是在泥濘風波裏,越是風骨凜然,不肯折腰。
這般人,如何能放手?如何肯放手?
他靜靜佇立良久,晚風拂動衣袂,語聲清淡,卻帶著愈發篤定的執念:“打壓無用,磋磨無用。”
“他不肯低頭,便隻能等他看透。”
等他看透人心涼薄,看透朝堂險惡,看透孤身寸步難行的絕境。
屋內,蘇渙抬手熄滅案頭燈火。
黑暗籠罩書庫,也籠罩他清冷眼底。
他知曉,今日看似逆風破局,實則隻是新一輪風波的開端。
他越是優秀自持、無懈可擊,旁人的忌憚與打壓,便會愈發凶狠。
而那道立於暗處、居高臨下看著他苦苦掙紮的身影,終將在他無路可退之時,再度緩緩收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