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五章翰苑沉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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翰林院坐落於皇城側隅,青磚黛瓦,庭樹森森,看似清雅閑散,實則是朝堂年輕官員的角力場。
自古翰苑重門第、重根基,半數教習皆是世家出身,餘下官吏也多依附權貴派係。此處無刀光劍影,卻處處是規矩、圈層與排擠,最擅長溫水煮一般磨平寒門士子的棱角。
聖旨落定第二日,所有新科進士盡數入館見習。
天光初亮,蘇渙身著製式青布庶吉士常服,孤身踏入翰林院大門。衣飾規整得體,卻無半點世家子弟的錦緞玉佩襯飾,行走在雕梁畫棟的廊下,顯得格格不入。
本屆新科前三甲皆入翰林院,世家子弟紮堆抱團,談笑風生,舉止自帶從容底氣。唯有蘇渙孤身一人,無同鄉依附,無派係撐腰,安靜立於廊下等候分派差事。
昨日金鑾殿上聖恩偏愛太過惹眼,國師一句定調又將他死死留在京城,兩相拉扯之下,他早已成了所有人暗中緊盯的目標。
豔羨者寥寥,忌憚與排擠者居多。
不多時,掌事教習依次點名分派差事。
三甲進士、世家子弟盡數被安排謄錄禦書、整理史館典籍、隨侍文官議事等清閑體麵、極易出彩的差事,日日可露臉聖前,積攢升遷資曆。
輪到蘇渙時,教習抬眼淡淡掃他一眼,語氣平淡無溫:“蘇渙,值守書庫,整理舊朝殘卷、勘校陳年雜檔。”
話音落下,周遭瞬間安靜一瞬,隨即響起幾聲若有似無的低笑。
翰林院書庫,是全館最偏、最累、最無前程的苦差。
終年背光陰濕,堆滿數十年無人過問的陳舊卷宗、殘缺古籍,塵埃厚積,枯燥繁重,日日埋首故紙堆,不見天光、不見上官、不見資曆。尋常士子若非犯錯受罰,絕無可能被派去值守書庫。
明晃晃的刻意打壓,不加半分遮掩。
同為新科進士,名次頂尖、聖心眷顧,卻被扔去做最底層的雜役苦活,無非是有人刻意敲打,想磨掉他身上的銳氣,挫掉寒門登頂的風頭。
柳瞻恰好分在史館謄錄組,聞言心頭一急,想要開口求情,卻被蘇渙側身一個眼神輕輕製止。
無用,亦徒勞。
翰林院大半權勢握在世家手中,他無根無憑,初來乍到,無資曆無靠山,強行爭辯隻會落得恃寵驕縱、不服管束的名聲,徒增禍端。
與其爭鋒碰壁,不如暫且隱忍。
蘇渙垂首躬身,禮數周全:“學生領命。”
不爭不惱,不辯不怨,坦然接下這份所有人避之不及的苦差。
教習見他順從,眼底掠過一絲輕視,不再多言,揮手遣散眾人。
眾人四散離去,各赴職所。廊下僅剩幾道隱晦目光,落在蘇渙清瘦的背影上,帶著看戲與嘲弄的意味。
寒門驟貴,終究無根無基。聖恩再厚,入了世家把控的地界,照樣任人拿捏。
蘇渙轉身,獨自走向最深處的藏書舊庫。
厚重木門推開,撲麵而來的是潮濕陳舊的紙墨黴味,昏暗無光,塵埃漫天。一排排老舊木架頂天立地,堆滿雜亂卷宗,蛛網纏繞,死氣沉沉,與外頭清雅明亮的翰苑庭院,宛若兩個天地。
他尋出抹布掃帚,默默清掃打理。
指尖拂過積滿厚塵的案幾,指尖沾了薄薄灰跡,從前執筆著錦繡文章的手,如今日日與殘卷廢檔為伴。
落差刺眼,旁人皆看他笑話。
可蘇渙心底格外平靜。
他本就不求虛名浮華,不怕勞苦枯燥。比起朝堂紛爭、派係拉扯,這無人問津的書庫,反倒成了眼下最清淨、最安穩的容身之地。
至少在這裏,不必周旋人心,不必被迫站隊,不必直麵那些暗流洶湧的試探與算計。
整整一整日,他埋首書庫,整理歸類、勘校錯漏、修補殘卷,動作有條不紊,沉靜耐心。哪怕枯燥疲累,也一絲不苟,無半分敷衍懈怠。
暮色悄至,外頭翰苑諸人早已散值離去,庭院燈火零星亮起。唯有書庫深處,一點孤燈搖曳,映著少年清寂孤直的身影。
終日勞作,周身沾滿塵灰,眉眼卻依舊幹淨澄澈。
臨近閉館時分,木門被人從外輕輕推開。
晚風攜著庭院花木的清淺香氣湧入,吹散些許黴味。光影偏移,一道頎長身影立在門口,遮住外頭最後一點天光。
沈聿一身半褪朝服,墨色衣料不染塵埃,立在昏暗書庫門口,矜貴清冷,與周遭破敗陳舊的環境形成極致反差。
他結束晚朝議事,未回府邸,徑直來了此處。
蘇渙聞聲抬眸,望見來人,指尖微頓,隨即放下手中卷宗,起身垂首行禮:“國師。”
無驚無喜,無慌無避,依舊是疏離刻板的模樣。
沈聿緩步走入,目光掃過滿室陳舊卷宗,掃過案上雜亂殘卷,掃過少年指尖的塵灰,眼底覆上一層淡淡的涼意。
“二甲傳臚,入翰苑守殘卷、掃故紙。”他輕聲開口,語氣聽似平淡,卻藏著細碎的壓迫感,“蘇渙,委屈嗎?”
周遭人人刻意打壓、借機磋磨,將頂尖名次的新科名士貶做雜役,任誰都會心生憤懣不甘。
蘇渙微微垂眸,語聲清淡:“職無高低,事無貴賤,分內差事,無委屈可言。”
他甘之如飴,亦坦然受之。
比起攀附權貴的囚籠,這點勞苦折辱,不值一提。
“倒是通透。”沈聿緩步走到案前,指尖輕拂過一本勘校完畢的卷宗,字跡工整沉穩,一絲不苟,“可你越是隱忍退讓,旁人便越是得寸進尺。你以為不爭便是安穩,殊不知,在這朝堂之內,弱者的退讓,從來隻會淪為任人宰割的底氣。”
今日是值守書庫的苦差,明日便是更嚴苛的磋磨。世家忌憚他得聖心,必會層層打壓,直至磨平他所有鋒芒,讓他徹底泯然眾人。
蘇渙抬眸,坦然對視:“學生初入朝堂,資曆淺薄,理應曆練。日久見心,功過自有定論。”
他不靠攀附,不靠庇護,隻想憑一己立身,慢慢站穩腳跟。
沈聿望著他眼底不死的執拗,久久無聲。
這人永遠如此,清醒、隱忍、倔強,撞了南牆也不肯回頭,吃盡苦頭也不肯低頭求助。
良久,他低低歎息一聲,語氣帶著一絲無可奈何的偏執:“你倒是骨頭夠硬。”
“隻是蘇渙,你這般硬氣,撐不了多久。”
他俯身,微微靠近,清冽氣息籠罩燈影之下,字字清晰落入耳底:“無人護你,你在翰苑一日,便要受一日排擠磋磨。日複一日,耗你心性,磨你風骨,直至你再也撐不住。”
他給出最直白的現實,也再次遞出唯一的退路。
依附他,便可免去所有磋磨,平步青雲,無人再敢輕視打壓。
蘇渙脊背挺直,眉眼沉靜如初:“為官者,當吃苦礪行,立身守正。學生甘願曆練,不需特殊照拂。”
再度婉拒,寸心不折。
沈聿看著他油鹽不進的模樣,眼底微光漸沉,終是不再勸說。
“好。”
他直起身,恢複一身清冷疏離,語氣淡漠,卻藏著既定的結局:“我不幹預你的差事,不替你撐腰,不毀你的曆練。”
“我便看著,你憑一己之身,能在這層層打壓的朝堂裏,撐到幾時。”
話音落,他轉身離去。
木門輕合,隔絕了門外燈火與人影。
昏暗書庫之中,孤燈搖曳,重歸寂靜。
蘇渙靜靜立在原地,久久未動。
他知曉沈聿所言皆是事實,知曉前路必然坎坷荊棘,知曉往後日複一日,盡是無聲磋磨。
可他別無選擇。
若風骨可折,本心可棄,他早在數月前,便已然俯首依附。
夜色漸深,書庫寒涼浸骨。
少年重執書卷,於滿目殘卷孤燈之中,守著自己最後一寸清白與倔強。
翰苑風波才剛剛開始,而他孤身獨行的路,才剛剛啟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