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十四章丹陛風寒   加入書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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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翌日天剛破曉,晨霧漫覆宮城。
    新科進士全員奉旨入朝,於太和殿外候旨謝恩。天街青石板微涼,百餘名士子列立整齊,朱紅宮牆高聳森嚴,簷角銅鈴隨風輕響,帶著皇家獨有的肅殺威儀。
    眾人皆著統一素色官袍,束玉簪、踏雲靴,皆是少年登科的意氣風發。唯獨蘇渙一身衣衫最素,料子尋常,無半點暗紋修飾,立在隊列之中,容貌平平,沉靜得近乎黯淡。
    可偏偏無人敢真的小覷他。
    二甲傳臚,寒門登頂,聖上親口讚譽清正士子,昨日一紙特例嘉獎,早已讓他在本屆新科之中風頭無兩。
    周遭無數目光若有若無落在他身上,豔羨、試探、忌憚、揣摩,各色心思藏於恭謹麵色之下,暗流湧動。
    世家子弟大多抱團而立,低聲閑談,目光掃過蘇渙時,皆帶著幾分疏離審視。大曜朝堂曆來由世家把持權柄,驟然殺出這麼一個無根無憑、還深得聖心的寒門傳臚,已然悄然觸動了世家集團的利益。
    柳瞻站在後排,隔著數人遙遙看向蘇渙,眼底滿是欽佩與安心。
    他知曉蘇渙沉穩,卻也替他暗自捏了一把汗。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,寒門驟然高位,注定要承受旁人數倍的風波打壓。
    不多時,內侍尖細的唱喏聲穿透晨霧,傳眾進士入殿。
    眾人垂首斂容,依序踏入太和殿。
    殿內恢弘開闊,金磚鋪地,盤龍柱巍峨聳立,頂上明珠燈熠熠生輝。百官分列兩側,緋紫青黑官袍層次分明,滿朝文武,氣象森然。
    最上手龍椅高坐,帝王麵色沉穩,目光淡淡掃過下方新晉士子。而百官隊列最前列,一人獨立群臣之先。
    沈聿一身繡星河墨色朝袍,身姿挺拔如青鬆玉柱,立於百官之首,不拜不躬,從容矜貴。絕世眉眼淡漠清冷,仿佛周遭萬般人事皆不入眼底。
    可當蘇渙踏入殿門的一瞬,他垂落的指尖,極輕一動。
    視線穿透整座大殿,精準落在那道清瘦素淨的身影之上,無聲無息,卻牢牢鎖死。
    蘇渙目不斜視,垂首穩步前行,恪守士子禮儀,從頭到尾,未向百官之首瞥去半分。
    昨日摘星樓對峙的寒涼與偏執,他盡數壓在心底。此刻朝堂大殿,萬眾矚目,一步錯便是萬丈深淵,他絕不能有半分失態。
    百餘名進士齊齊跪拜,三叩九拜,謝聖上隆恩。
    禮畢起身,帝王溫和開口,言語皆是勉勵之詞,勸勉眾人入世奉公、守正清廉、安恤吏治。
    話音落罷,帝王目光精準落在蘇渙身上,含笑開口,聲音清晰落遍大殿:“蘇渙。”
    驟然被聖點名,周遭瞬間寂靜。
    所有目光頃刻齊聚在他身上,百官側目,世家凝神,氣氛悄然緊繃。
    蘇渙垂首躬身:“臣在。”
    “你文章清正,立意公允,不偏不私,不染朋黨風氣,實屬難得。”帝王語氣帶著明顯的偏愛讚許,“朕觀本屆士子,唯你最守本心。往後入仕,當堅守清正,為朝堂清流,替朕整肅吏治。”
    這番當眾誇讚,無異於公開將他劃入帝王嫡係清流陣營。
    話落瞬間,兩側世家官員眼底瞬間掠過暗沉,敵意悄然滋生。
    蘇渙禮數周全,從容應答:“臣謹記聖訓,恪盡職守,清白奉公,不負聖恩。”
    應答穩妥謙卑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    帝王甚是滿意,微微頷首,正要繼續出言提攜、預定優差。
    忽而,一道清潤淡漠的聲音,於百官之首緩緩響起,截斷帝語。
    “臣有一言,啟稟聖上。”
    沈聿緩步出列,身姿矜貴,步履從容,立於大殿正中,麵對龍椅,神色恭謹,語氣平穩無波。
    滿朝文武瞬間屏息。
    國師極少主動幹預科考授官之事,今日驟然開口,無人知曉其意,心底盡數緊繃。
    帝王眼底掠過一絲忌憚與警惕,麵上依舊溫和:“國師請講。”
    沈聿目光淡淡掃過下方一眾新科進士,最終,若有似無,在蘇渙頭頂輕輕掠過。
    “新科士子初入朝堂,心性未定,閱曆尚淺。驟然授實職,恐難以勝任地方吏治要務。依臣之見,所有新晉進士,當先入翰林院見習,打磨心性,熟通政務,再行授官,最為穩妥。”
    字字公允,句句為公。
    聽似為國選材、穩妥理政的良言,實則暗藏乾坤。
    翰林院為朝堂儲才之地,看似清貴榮光,實則派係交錯、水深莫測。更重要的是——翰林院所有教習、值守、人事調度,盡歸觀星台協同監管,由沈聿間接把控。
    此言一出,便是直接斷了蘇渙想要外放偏遠、遠離京城的所有退路。
    隻要入翰林院,他便被困在皇城之內,日日處於沈聿的眼皮底下,再也無從逃離。
    帝王瞬間聽懂其中深意,眼底微沉。
    他本想直接外放蘇渙,授地方優差,避開京城派係紛爭,穩穩收為己用。可沈聿理由堂皇、公私兼顧,無半分辯駁破綻。
    若是執意反對,反倒落得個急於培植私黨的口實,被百官詬病。
    帝王權衡片刻,隻能淡淡頷首:“國師所言極是。準奏。”
    一語落定,塵埃落定。
    所有新科進士盡數入翰林院候職。
    蘇渙立在隊列之中,脊背微微一僵,心底一片冰涼。
    他拚盡全力穩妥答卷、中立守心、規避紛爭、拒絕依附,步步謹慎、寸寸隱忍。
    到頭來,依舊被沈聿一句話,徹底鎖死在京城。
    旁人眼中,這是無上榮光。翰林院清貴養望,是世家子弟夢寐以求的**,隻需安穩待上數年,便可平穩升遷、步步高升。
    可於蘇渙而言,這是最徹底的禁錮。
    遠離京城、偏遠安生的退路,被徹底斬斷。往後日複一日,身在皇城,身在棋局,身在那人眼底,無處可躲,無處可逃。
    殿內旨意落定,眾臣無人敢有異議。
    世家官員暗自鬆了口氣,國師出手製衡聖恩,壓住寒門新銳崛起,恰好合了他們的心意。
    一時間,帝王落空,世家默許,唯有蘇渙,獨自承下所有無聲的算計。
    朝會落幕,百官依次退朝。
    人流四散,大殿漸漸空曠。蘇渙隨新科士子一同退離,步履平穩,神色如常,無人看得出他心底的翻湧與寒涼。
    行至殿外丹陛長階,春風凜冽,吹得官袍翻飛。
    身後腳步輕響,不疾不徐,帶著渾然天成的壓迫感步步靠近。
    沈聿的聲音,低低落在耳畔,溫和卻偏執,帶著勢在必得的笑意:
    “蘇渙,你看。”
    “你想逃的路,我替你封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想要的安穩,世間再無半分可能。”
    “從今往後,你隻能留在我看得見的地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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