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一章靜候榜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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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闈落槌,京城驟然褪去了連日的緊繃肅穆。
貢院封禁解除,街巷間再無森嚴巡查,酒樓茶肆重歸熱鬧喧囂。無數趕考舉子卸下重壓,終日結伴遊街宴飲、詩酒唱和,或是奔走拜訪權貴,為日後仕途提前鋪路。
短短數日,整座京城都浸在鬆弛又浮躁的氛圍裏。
唯有蘇渙的小院,依舊安靜得如同世外。
他徹底閉門謝客,斷絕所有外務。春闈三場耗盡心神,連日強壓的舊疾徹底反撲,晨起黃昏總伴著斷續咳嗽,胸腔悶澀酸脹,纏綿不愈。
白日裏他靜坐院中休養,翻讀閑書打發時日,不再觸碰策論科考相關文字。夜裏早早安歇,調勻氣息調理身子,將緊繃數月的身心慢慢放空。
柳瞻數次登門邀約出遊赴宴,皆被他以體虛靜養婉拒。
柳瞻知曉他素來喜靜,又染著舊疾,便不再多勸,隻每次來時捎帶些潤肺藥材、軟糯糕點,放下東西便輕聲離去,從不叨擾。
院中日子平淡無波,日複一日一成不變。
可蘇渙心底的警覺,從未有半分鬆懈。
暗處的監視從未斷絕,那道無形的視線依舊日夜黏附在他身上,悄無聲息,無處不在。隻是較之從前,少了試探與動靜,隻剩全然的蟄伏觀望。
沈聿徹底銷聲匿跡,再無登門、再無饋贈、再無半分明示暗示。
仿佛那場院前直白的招攬、數次的試探糾纏,都盡數隨風散去,再無痕跡。
旁人或許會當真以為國師已然失了興致、放手作罷。可蘇渙心底澄澈,看得比誰都通透。
這不是放手,是蓄勢。
春闈已畢,答卷封存閱卷,塵埃即將落定。沈聿不再需要提前幹預、刻意試探,他在靜靜等待結果,等待金榜題名,等待他名入新科、身入官場,徹底踏入這盤無路可退的棋局。
無試可避,無路可逃,無由再躲。
待榜單一出,他便是朝廷在冊士子,身負功名,受朝堂規製束縛,再也不能如布衣之時,肆意疏離、斷然拒絕。
幾日後的午後,天光溫潤,微風和煦。
蘇渙坐在院中古樹下曬書,慵懶靜謐,難得心神鬆弛。巷口傳來往來行人的閑談碎語,斷斷續續飄入院中,落入耳底。
近日京城最熱的話題,皆是朝堂動向與春闈閱卷。
聽聞聖上連日召見閱卷大臣,反複過問新科士子答卷,尤其關注寒門出身、無派係背景的舉子,言語間處處流露招攬之意,意圖培植全新的皇權嫡係。
曆經數朝沉澱,朝堂大半勢力皆被世家與權臣把控,帝王權柄受製已久。本屆春闈,是聖上數年以來,最關鍵的一次洗牌契機。
無根無憑、幹淨清白的寒門士子,便是君王最想收入麾下的新鮮血液。
蘇渙指尖輕輕撫過書頁,眼底掠過一絲淡涼了然。
他的答卷中正中立,不偏不倚,不涉派係,不談權爭,通篇隻論民生吏治,恰好踩中帝王想要的“幹淨臣子”標準。
以他的行文功底與穩妥立意,大概率會被聖上留意。
這也就意味著,即便他避開了沈聿的掌控,也會直接落入帝王的拉攏範圍。
左右皆是棋局,上下盡是牢籠。
他一心隻求外放偏遠、安穩度日,可眼下局勢,已然由不得他做主。皇權與權臣對峙的夾縫之中,他這枚幹淨無依的棋子,注定要被兩方爭搶拉扯。
正思忖間,院外傳來輕淺叩門聲。
並非柳瞻隨性的敲擊,也非暗衛的規整叩拜,溫和有禮,帶著官方特有的克製。
蘇渙合上書卷,緩緩起身開門。
門外站著兩名禮部小吏,身著青布公服,態度謙和有禮。
“可是蘇渙蘇公子?”
“正是在下。”蘇渙微微頷首,心底微動,平靜應對。
“我等奉禮部之命,探訪本屆春闈考生,登記備案、問詢答卷梗概,以備複核存檔。煩請公子隨我等回禮部一趟,片刻即可。”
尋常春闈考生,從無單獨被官吏登門問詢備案的先例。
曆屆皆是統一登記,統一存檔,從不會單獨傳喚布衣舉子問詢詳情。
蘇渙心底瞬間清明。
這絕非普通備案複核。
是聖上授意,或是閱卷大臣有心,特意單獨核查他的答卷,想要提前摸清他的文風立場、心性政見,為後續的朝堂拉攏做鋪墊。
他麵上不露分毫異樣,溫和應聲:“勞煩二位大人等候,在下收拾片刻,即刻便隨二位前往。”
他早料到會有此一劫,故而整場答卷極致穩妥,無半分可被詬病、可被曲解的言辭。
片刻收拾,蘇渙簡單整理衣飾,隨兩名小吏緩步離去。
街巷陽光正好,路人往來悠然。他行走其間,身姿清瘦挺拔,神色淡然從容,無人知曉,這名看似普通的寒門書生,早已被朝堂最頂尖的兩股勢力,牢牢鎖定。
一路行至禮部衙門,殿宇規整,肅穆莊嚴。
他被引至偏廳等候,不多時,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官員緩步走入,是本次春闈副主考,禮部侍郎秦大人。
秦侍郎神色溫和,並無高官倨傲,落座之後便笑著開口:“本官閱遍本屆考生時務策,唯獨你的答卷最為清正穩妥,立意純粹,不涉朋黨,不逐權勢,難能可貴。”
直白的讚許,毫不掩飾。
蘇渙垂首躬身:“大人過譽,草民隻是恪守書生本心,據實而言。”
“本心二字,在當今朝堂,最是難得。”秦侍郎深深看他一眼,話語意有所指,“當今局勢複雜,士子入世多思攀附,趨炎附勢者比比皆是,似你這般清白自持、中立守正者,寥寥無幾。”
他幾番問詢,皆是圍繞吏治民生、為官之道,句句溫和,卻字字試探立場。
蘇渙應答滴水不漏,守正溫和,始終保持中立態度,隻言履職為民,不言朝堂派係,不攀皇權,不斥權臣。
一番對談,分寸絕佳。
秦侍郎眼底讚許更甚,心底已然將這名寒門書生,劃入了帝王重點培植的清流人選之列。
問詢結束,秦侍郎淡淡道:“你且回去靜候榜音。本屆朝堂需你這般清正士子,來日必有大用。”
這句許諾,看似提攜殊榮,實則是無形枷鎖。
蘇渙躬身謝禮,辭別官吏,緩步走出禮部衙門。
站在高高的石階之下,望著遠處廣袤天穹,心底一片寒涼。
他越是清白中立、沉穩自持,便越是被皇權看重,越是深陷紛爭中心。
本想避世安穩,偏偏步步踏入風波核心。
而他不知的是,禮部衙門的一舉一動、他與侍郎的所有對談,轉瞬便一字不差,傳入了摘星樓中。
黑衣暗衛垂首複命,字字清晰。
沈聿立在窗前,俯瞰整座皇城,絕世的眉眼間無半分波瀾,隻指尖輕輕摩挲著玉質扳指,漫不經心開口。
“皇上倒是心急。”
急於拉攏,急於收為己用,急於用一枚幹淨棋子,製衡他手中權柄。
何其可笑。
他早已知曉結局,卻依舊覺得有趣。
蘇渙一心避爭,偏偏被帝王強行拉入棋局;一心疏離權貴,偏偏被兩方頂尖勢力爭搶。
“主子,需不需要出手幹預,斷了聖上招攬的念頭?”暗衛低聲請示。
沈聿微微垂眸,眼底掠過一絲幽深的笑意,輕聲道:
“不必。”
“讓他試試。”
“讓他嚐嚐,依附皇權、置身朝堂紛爭的滋味。讓他看看,帝王的偏愛,究竟是機緣,還是枷鎖。”
他要蘇渙親自撞一次南牆。
要他親眼見證,自己死守的清白中立、一心向往的安穩仕途,在波詭雲譎的朝堂之中,有多脆弱不堪。
唯有他親手看透皇權虛妄、派係冰冷、世道無奈,最後無路可走之時,才會真正明白——
這偌大京城,這浮沉朝堂,唯一能護他周全、也唯一不會放他離去的人,從來隻有自己。
晚風穿樓而過,卷起墨色袍角。
榜音未出,風波已生。
棋局無聲推演,收網之日,日漸臨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