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十章落筆安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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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春闈,終場如期而至。
天剛蒙蒙亮,貢院的晨鍾便沉沉撞破拂曉薄霧,回蕩在整座闈場上。徹夜未熄的簷燈次第熄滅,清冷天光透過窗格灑落號舍,照亮一張張疲憊卻緊繃的臉龐。
前兩場經義詩文,考功底、考積累,尚可憑十年寒窗穩步過關。而今日最後一場時務策,是所有舉子心中最深的懸石。
本屆朝堂局勢緊繃,君臣博弈暗流洶湧,考官出題必然藏鋒,字字句句皆貼著時政要害,落筆稍有偏頗,便是功虧一簣。
號舍之內,無人言語,壓抑的緊張感無聲蔓延。不少學子指尖泛白,麵色焦灼,徹夜未眠反複揣摩分寸,生怕一步踏錯,斷送數年苦讀。
不多時,考題送達各舍。
白紙平鋪,墨字規整落於卷首。蘇渙垂眸一掃,心底瞬間了然。
果真緊扣朝局。
考題以「吏治製衡、安民固本」為題,看似尋常治國論題,實則暗中指向當今皇權受限、權臣掌勢、朝堂派係林立的現狀。題眼刁鑽,藏著兩難陷阱。
若是褒揚製衡之策,極易被判定攀附權貴;若是直言集權固本,又會觸碰到暗中觀考的勢力底線。進退皆險,落筆即是抉擇。
周遭隱約傳來細碎的吸氣聲,無數舉子陷入兩難遲疑,握著筆杆遲遲不敢落下一字。
蘇渙靜坐片刻,眼底澄澈無波。
他早已料到此番局麵。
身處京城漩渦中心,所有寒門士子,都是朝堂博弈的棋子。這場考題,從來不是單純的文試,是朝堂借科考篩選立場、劃分陣營的無聲棋局。
可他無意站隊,無意附權,無意卷入任何一方紛爭。
他執筆蘸墨,心神徹底沉定。
通篇策論,他避開所有君臣權鬥、朝堂製衡的敏感話題,不評權貴、不議帝王、不辯派係對錯,隻紮根「底層吏治、民生安穩、為官守心」落筆。
他寫郡縣安則百姓安,寫官吏廉則世道平,寫士子入世當以安民為本,不以攀附為途,不以權變為趨。
文字質樸厚重,邏輯縝密嚴謹,無半句刻意逢迎,無一字激進妄言。字字守書生本分,句句存清白本心。
不求驚豔四座,不求考官側目,隻求分寸周全,落地安穩。
這是他在絕境棋局裏,唯一能守住的立身之道。
時日頭緩緩爬升,天光愈盛,闈場之中隻剩連綿不絕的落筆沙沙聲。蘇渙全程心神凝聚,不慌不躁,哪怕舊疾隱隱作祟,喉間泛起幹澀癢意,也隻是微微隱忍,未曾有半分停頓。
他太清楚這一場考試的分量。
這是他逃離京城、掙脫禁錮、保全自我的唯一出路。
午時過後,日頭熾盛,貢院密閉悶熱,不少舉子心神渙散,行文雜亂,錯字漏句層出不窮。更有人急於收尾,潦草結篇,倉促應付終場答卷。
唯有蘇渙始終沉穩如初。
通篇打磨,句句斟酌,段落排布規整,立意中正平和,卷麵幹淨無一塗改。旁人皆在權衡利弊、糾結站隊,唯有他自始至終,隻守著自己的方寸本心。
臨近酉時,落日斜照,霞光染紅貢院朱牆。
蘇渙落下最後一筆,輕輕收勢。
全篇落筆收官,塵埃落定。
他長長呼出一口濁氣,連日緊繃的心神驟然鬆弛,疲憊瞬間席卷全身。指尖因為長久握筆微微泛酸,掌心布滿淺淺墨痕,脊背也早已僵硬發麻。
他緩緩疊好答卷,平整放置於案頭,靜待收卷。
三日闈試,步步謹慎,步步求穩。
無驚無險,終是走完。
鍾聲再起,悠遠綿長,宣告本屆春闈正式結束。
閉鎖三日的貢院大門緩緩開啟,沉重的木門推開,湧入漫天晚風與市井喧囂。被困多日的舉子們如釋重負,紛紛起身收拾考具,三三兩兩結伴而出,唏噓感慨之聲不絕於耳。
有人忐忑不安,有人欣喜輕鬆,有人愁容滿麵。三年苦讀,一朝落筆,此後命運榮辱,盡數交由閱卷考官,交由莫測時局。
蘇渙拎著空蕩的考籃,隨人流緩步走出號舍。
三日閉門不出,外界天光晃眼,讓他微微眯起眼眸。晚風拂過衣衫,帶走闈場的沉悶壓抑,一身緊繃的筋骨終於徹底舒展。
他混在人流之中,身形清瘦,衣衫樸素,依舊是最不起眼的模樣。不與人紮堆閑談,不與人感歎考題,隻是沉默前行,步步從容。
走出貢院正門,城外人山人海,等候的親友、車馬攤販擠滿長街,喧囂鼎沸。
柳瞻早已在街口等候,看見蘇渙身影,立刻快步迎上,滿臉欣喜:“蘇渙!你可算出來了!這三日可把我惦記壞了!”
他上下打量蘇渙,見他雖麵色略顯蒼白,卻精神尚可,心底頓時鬆了口氣:“終場考題太過刁鑽,好多學子考完直接垂淚,生怕答卷失了分寸。你如何?”
蘇渙淡淡頷首,語氣平和:“尚可。”
沒有誇大穩妥,沒有刻意忐忑,隻二字作答,從容淡然。
柳瞻知曉他性子沉靜,不多追問,笑著攬住他的肩頭:“總算熬過去了!今日我做東,咱們去酒樓小酌一番,放鬆幾日緊繃的心神!”
“不必。”蘇渙輕輕避開,語氣溫和卻堅定,“身心疲憊,隻想早些回小院靜養。”
柳瞻見他神色倦怠,不再勉強,點點頭:“也好,科考最耗心神,你本就體虛,確實該好好休養。等放榜之日,我們再一同慶賀。”
兩人並肩沿著長街往居所方向走去。
街市喧鬧,人潮湧動,落日餘暉灑滿長街,一派煙火升平景象。可蘇渙心底,依舊清醒冷靜,無半分鬆懈的喜悅。
春闈結束,隻是暫時落幕。
真正的風波,從來不在考場之內,而在放榜之後,在朝堂棋局,在那位始終緊盯他不放的國師眼底。
他落筆守穩了本心,守住了中立,守住了清白,可未必能守住往後的自由。
一路緩步歸院,推開熟悉的小院柴門,隔絕外界喧囂。
院內清淨如初,草木安然,隻是空氣裏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窺視感,從未消散。
暗處的監視依舊存在,無聲無息,日夜不離。
蘇渙放下考籃,落座窗下。晚風穿窗而入,拂動案頭空置的紙筆,安靜的小院裏,隻剩他一人淺淺的呼吸聲。
他知道,沈聿一定看過了整場考試。
看他步步謹慎,看他絕不站隊,看他固守清白,看他用盡一切辦法,想要逃離掌控。
可越是自持,越是疏離,越是不肯俯首,那人心底的執念與占有,便會愈發深重。
夜色緩緩降臨,月色爬上簷角。
京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,繁華盛景鋪陳千裏。可這座錦繡城池,於蘇渙而言,從來不是逐夢熱土,是一張緩緩收緊、避無可避的巨網。
春闈落筆已定,前路靜待放榜。
他能掌控筆下文章,卻掌控不了即將到來的宿命糾纏。
院外暗處,一道黑衣身影靜靜佇立,將小院的靜謐盡收眼底,轉身悄無聲息離去,去往摘星樓複命。
高樓之上,月色清冷。
沈聿憑欄獨立,望著腳下萬家燈火,聽著暗衛一字一句複述蘇渙整場答卷立意、行文分寸、離場姿態。
聽完所有回稟,他久久沉默,唇角勾起一抹極淡、極沉的笑意。
中正公允,不偏不倚,不附皇權,不趨權臣,固守本心,獨善其身。
果然是蘇渙。
寧可用盡心力保全一身清白,也不肯順勢依附,不肯低頭半步。
“主子,此番答卷極為穩妥,入榜必然無疑,名次怕是不低。”暗衛低聲稟報。
沈聿眸光深遠,落在遠方那片普通民居的方向,輕聲開口,語氣帶著勢在必得的篤定:
“入榜便好。”
“入了朝堂,入了這盤棋,他便再也跑不掉了。”
筆墨能安其身,卻安不了往後餘生。
他靜待多日的收網之時,終於將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