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九章孤影闈寒   加入書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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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貢院入夜,燈火次第亮起。
    一排排號舍簷下油燈搖曳,昏黃光影錯落鋪展,將狹長巷道映得明暗不定。白日裏尚且燥熱的空氣,入夜後便浸滿深春的寒涼,穿堂晚風裹挾著露水濕氣,鑽入狹小的號舍,沁骨微涼。
    三場春闈,首尾三日,考生盡數閉鎖闈中,不得外出,不得私語,食宿起居皆困於方寸鬥室。多數舉子出身優渥,從未受過這般清苦,入夜後難免心緒浮躁,輾轉難安,鄰舍間時不時傳來低聲歎息、翻卷動靜。
    唯獨蘇渙所在的號舍,自暮色沉落起,便靜得不聞半分雜音。
    首場答卷已穩妥收尾,紙麵晾幹疊放整齊,置於桌角。蘇渙簡單啃了兩口隨身攜帶的幹餅,就著冷水下咽,果腹即可,從無挑剔。他素來清貧度日,早年在鄉野寒窗,饑寒皆是常態,這般闈中清苦,於旁人是煎熬,於他不過是尋常光景。
    填飽腹中空虛,他便盤膝坐於榻上,閉目調息靜養。
    白日整日凝神落筆,心神耗損極大,加之舊疾未愈,連日緊繃之下,胸腔隱隱泛起悶澀的痛感。他不敢大意,趁著夜深無人,緩緩調勻呼吸,壓製體內翻湧的不適,隻為穩住狀態,應對後兩場考題。
    他太清楚,春闈每一場都容不得差錯。一旦考場失穩、發揮失常,錯失功名,他便徹底失去唯一的自保退路。屆時無前程、無退路、無依仗,孤身留在京城,隻會徹底淪為沈聿掌心的玩物,再無半分掙脫可能。
    夜色漸深,闈場裏的動靜慢慢平息,隻剩風吹燈影的簌簌輕響。
    巡場侍衛提著燈籠,沿著巷道緩緩踱步,甲葉輕碰的脆響,規律地回蕩在寂靜夜色中。火光搖曳掃過每一間號舍,核查有無違規異動,森嚴規矩貫穿整夜。
    當巡場隊伍行至蘇渙號舍外時,腳步微微一頓。
    帶隊的是觀星台親衛,隸屬於沈聿麾下,奉命今夜專項巡查本屆寒門舉子居所。燈火透過窗格縫隙照入,清晰看見屋內書生閉目靜坐、身姿端正,無慵懶懈怠,無焦躁不安,沉靜得不像正值應試、心緒忐忑的寒門士子。
    親衛眼底掠過一絲訝異,隨即悄然退去,不多打擾,隻在心底默默記下這一幕。
    摘星樓上,夜風更烈。
    沈聿憑欄而立,晚風掀起他墨色袍角,翻卷如浪。夜色襯得他絕世眉眼愈發深邃,眼底無星無月,隻剩一片沉沉幽暗。身後暗衛低聲,將闈場內探查的動靜盡數回稟。
    “主子,蘇公子入夜後未曾妄動,少食靜養,心緒極穩,周遭考生浮躁不安,唯獨他最為沉定。”
    沈聿望著下方連片的燈火,薄唇微啟,語聲清淡:“他向來能忍。”
    忍清貧,忍孤寂,忍威壓,忍旁人不能忍的局促,守旁人守不住的本心。也正是這份極致的隱忍自持,讓他在萬千趨炎附勢之人中,顯得格外特別,牢牢勾住了自己所有注意力。
    “朝堂那邊如何?”沈聿轉開話題,淡淡詢問。
    “聖上今夜連夜召見禮部主考,密談近一個時辰,言語間多次提及”公允取士、不附權貴”,意在製衡觀星台影響力,想要從本屆新科士子中,培植忠於皇權的新生力量。”
    暗衛的稟報簡潔精準,道盡當下朝堂暗流。
    帝王忌憚他權勢過盛,早已蓄勢製衡,春闈便是最好的破局契機。聖上想要拉攏無根無憑的寒門士子,清洗朝堂舊勢,瓦解他的把控之力。
    而一無所有、心性沉穩、又屢次忤逆自己的蘇渙,恰恰是帝王最中意的拉攏人選。
    沈聿指尖輕擦欄杆微涼的木紋,眼底漫開一絲淺淡的涼意。
    皇帝想搶他看中的人。
    何其可笑,又何其有趣。
    “隨他去。”沈聿語氣漫不經心,卻藏著絕對掌控的底氣,“新科士子若無靠山扶持,縱有君王青睞,入仕之後亦是步履維艱。皇權製衡也好,朝堂洗牌也罷,最後能立足的,從來不是一紙偏愛。”
    他篤定結局。
    就算蘇渙僥幸被帝王看中,納入皇權陣營,也不過是從一張網,落入另一張網。屆時朝堂兩端拉扯,他夾在中間,進退維穀,終究還是會回到自己身邊。
    夜色愈濃,摘星樓的風,冷得愈發刺骨。
    闈場之內,蘇渙緩緩睜開雙眼。
    一番調息過後,體內悶澀稍稍緩解,心神也徹底平複。他抬眸望向窗欞外漆黑的夜空,透過狹小縫隙,隱約能看見遠處高樓剪影,孤聳於夜色之中,是整個京城最尊貴、也最冰冷的摘星樓。
    他心知,沈聿一定在高處。
    那人看似放手不擾他應試,實則視線從未移開半分。他的每一個舉動、每一絲狀態,都被盡數看在眼底,淪為對方博弈棋局裏的一枚棋子。
    可他無力反抗,隻能拚盡全力走好腳下每一步路。
    第二日天光破曉,晨光驅散夜色,新的考題準時下發。
    本場側重經義辨析,考題刁鑽晦澀,多為冷門典籍釋義,極考驗學子的根底積累。不少舉子當場麵露難色,抓耳撓腮,對著考題無從下筆,心態瞬間崩盤。
    唯有蘇渙神色不變。
    他寒門苦讀十餘載,無捷徑可走,唯有將典籍字字啃透、句句深究,冷門篇目早已爛熟於心。麵對刁鑽考題,他胸有成竹,執筆即落,行文流暢自如,引經據典精準貼合,辨析條理清晰通透。
    不刻意求新出彩,隻嚴謹恪守義理,字字穩妥,句句紮實。
    鄰舍學子頻頻卡頓停筆,焦慮喘息,反觀蘇渙始終落筆不停,心神專一,全程無半分慌亂失措,對比極為鮮明。
    巡場考官再度路過,瞥見他卷麵工整、行文縝密,眼底讚許之色更濃。
    這般心性紮實、功底深厚的寒門學子,實屬難得。
    整日應試轉瞬而過,夕陽西下,第二場考試順利結束。
    連日高強度凝神苦思,徹底耗盡了蘇渙的精力。夜幕降臨後,他隻簡單收拾紙筆,便閉目休憩,不再耗費半分心神。
    他清楚,最後一場時務策,才是真正的生死局。
    前兩場拚功底、拚學識,最後一場,拚的是分寸、是眼光、是自保的智慧。那場考題,必然緊扣朝堂權爭,稍有不慎,便是滿盤皆輸。
    夜深人靜,闈場萬籟俱寂。
    蘇渙躺在冰冷的木板榻上,睜眼望著頭頂漆黑的梁柱,心底思緒清明。
    他不求金榜榜首,不求一朝成名,隻求中等及第,安穩脫身,隨後立刻請旨外放,遠離京城皇權與權臣的雙重漩渦。
    他這一生,隻求寸土安穩,餘生無爭。
    可他心底隱隱知曉,自雨夜觀星台初見那一刻,他的安穩餘生,早已由不得自己做主。
    高處那人布下的網,溫柔又偏執,沉默又強勢,不急不緩,隻待塵埃落定,便會將他牢牢收攏,再也無處可逃。
    夜色深沉,燈影搖曳。
    一間小小號舍,藏著書生孤守本心的執拗。一座巍峨高樓,盛著國師勢在必得的執念。
    一場春闈,既是士子逐夢的考場,亦是兩人糾纏拉扯的開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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