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七章寸心不折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41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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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小院日光灼灼,靜得落針可聞。
    蘇渙躬身立在原地,姿態恭謹,背脊卻繃得筆直,沒有半分退讓的弧度。那句拒絕落地無聲,卻像一塊冷石投入深潭,徹底擊碎了方才溫和的氛圍。
    沈聿站在柴門之下,絕世的眉眼間最後一點淺淡的暖意盡數消散。他望著眼前貌不驚人的寒門書生,眼底覆上一層沉沉的幽暗,那是久居上位、從未被人屢屢拂逆的冷寂與勢在必得。
    世人趨炎附勢,貪權慕貴,無一例外。哪怕是朝中三品重臣,麵對他半句提點,都要感恩戴德,躬身叩謝。
    可區區一介布衣舉子,三次推卻他的好意,三次斬斷他遞出的台階。
    不求前程,不攀權貴,不懼威壓。
    執拗得近乎愚蠢,卻又幹淨得讓人挪不開眼。
    “你可知,你在拒絕什麼?”
    沈聿的聲音依舊清潤好聽,褪去了所有溫和,染上一絲極低的壓迫感。他微微俯身,視線與蘇渙平齊,居高臨下的審視感驟然收緊,將人牢牢籠罩,“拒絕我,便是拒絕朝堂坦途,拒絕往後數十年的安穩仕途,甚至,是拒絕你唯一在京城立足的資格。”
    他從不開空頭許諾,方才的招攬是真的庇護,是無數士子求而不得的通天捷徑。隻要蘇渙點頭,往後春闈無礙,朝堂風波不侵,半生仕途順遂無憂。
    這是旁人夢寐以求的機緣。
    蘇渙抬眸,坦然迎上他深邃莫測的眼眸,神色平靜無波,無怯無慌:“草民知曉。”
    “知曉,仍要拒絕?”沈聿指尖微蜷,心底的興味與占有欲徹底翻湧而起。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蘇渙應聲利落,字字篤定,沒有半分遲疑。
    “仕途坦蕩,當憑筆墨博取,而非依附權貴。草民無鴻鵠大誌,隻求清白立身,安穩度日。依附而生,看似捷徑,實則桎梏。今日借國師之勢脫身,來日便要淪為棋子,身不由己。草民一介閑人,受不起這份厚重恩情。”
    他活得通透清醒。
    沈聿的庇護從不是善意慈悲,是精準的算計、強勢的掌控。一旦沾染半分,往後餘生,進退榮辱皆係於他人一念之間。他一生隻求自在安穩,最厭身不由己,絕不肯為了一時順遂,葬送往後所有自由。
    沈聿靜靜凝視著他,良久無聲。
    日光落在他精致絕倫的側臉,明暗交錯,掩去眼底所有情緒,讓人看不出喜怒。周遭的風徹底停歇,小院的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,暗處潛伏的暗衛屏息凝神,無人敢打破這份僵持。
    他們追隨國師多年,從未見過有人敢屢次違逆主子,更無人見過主子會對一個無名書生,耗費如此耐心周旋。
    許久之後,沈聿低低笑了一聲,笑意極淡,帶著一絲冷冽的玩味。
    “好一個清白立身,安穩度日。”
    他緩緩直起身形,頎長的身影依舊帶著壓倒性的氣場,目光牢牢鎖在蘇渙身上,一字一句道:“本侯活二十七年,見過貪財者、貪權者、貪名者,唯獨沒見過貪清貧、貪疏離、貪獨善其身之人。”
    “蘇渙,你倒是讓我開了眼界。”
    世人皆有欲念,有欲念便有軟肋,有軟肋便可掌控。唯獨眼前這人,心如磐石,無欲無求,隻守著自己一方方寸天地,誰也無法滲透。
    可越是抓不住、摸不透、不肯順從,他便越想牢牢攥在掌心。
    蘇渙垂眸,微微躬身:“草民隻是庸人,無甚特別。隻是生性疏懶,不喜牽絆。”
    “不喜牽絆?”沈聿挑眉,語氣帶著幾分偏執的篤定,“可你早已入了我的眼。入了我眼者,從未有脫身之理。”
    直白又強勢的宣告,沒有威脅的戾氣,卻比任何恐嚇都讓人窒息。
    不是詢問,不是試探,是既定的結局。
    蘇渙心口微沉。
    他終於徹底確定,沈聿從不是一時新鮮。這人是鐵了心要糾纏到底,他的疏離、拒絕、退讓,全都成了引燃對方執念的星火。
    “國師說笑了。”蘇渙依舊維持著最穩妥的禮數,試圖做最後的緩和,“草民與國師雲泥之別,本就陌路殊途,考完春闈,自會遠離京城,此生不複叨擾。”
    “遠離?”沈聿緩緩搖頭,眼底幽暗更深,“你以為,入了京城,入了我視線,還能說來就來,說走就走?”
    話音落下,他不再多言爭辯,多餘的話語皆是徒勞。
    對付軟硬不吃、油鹽不進的人,言語勸說最是無用。
    沈聿後退半步,目光掃過滿桌的經義書卷,語氣恢複平淡,聽不出情緒:“春闈在即,我不擾你靜養。”
    短暫的鬆弛感剛落,下一句,便徹底封死了蘇渙所有退路。
    “但蘇渙,我給過你順從的機會,是你自己不要。”
    “三日之後,貢院開考。我不動手打壓你的前程,亦不借權勢壞你科舉。我倒要看看,你憑一己清白、一身孤勇,能不能在這波詭雲譎的京城朝堂,真正獨善其身。”
    他要親眼看著,這個自詡無欲無求、隻求安穩的書生,如何在皇權與他的雙重博弈中,一步步走投無路,最後心甘情願,主動投奔而來。
    說完,沈聿不再停留,轉身離去。
    素色錦袍拂過門檻,身姿優雅矜貴,步履從容,每一步都自帶山河氣度。自始至終,他沒有動怒,沒有逼迫,沒有刁難,卻用最平靜的話語,布下了最無解的困局。
    院門無風自合,“哢嗒”一聲輕響,隔絕了門外的身影。
    緊繃的氛圍驟然散去,蘇渙緊繃的脊背瞬間一鬆,後背早已被細密的冷汗浸透,寒涼的衣衫貼著**,刺骨發涼。
    短短片刻對峙,比伏案苦讀三月更耗心神。
    他抬手按了按微微發顫的指尖,心底一片清明寒涼。
    沈聿放過的是此刻的他,放過的是他的科舉前程,卻從未放過對他的禁錮。
    不打壓,不代表不糾纏。
    放任他應試,放任他中第,不過是想等他踏入朝堂,無依無靠、四麵楚歌之時,再徐徐收網。屆時無人庇護、無路可走的他,終究隻能低頭妥協。
    這才是最狠的算計。
    溫水煮蛙,緩緩蠶食,讓他親手打碎自己堅守的清白與孤直,心甘情願落入牢籠。
    蘇渙緩步走到桌邊,看著案頭工整的策論,眼底掠過一絲無奈,卻無半分悔意。
    重來一次,他依舊會拒絕。
    依附得來的安穩是假象,唯有本心自持,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。
    他抬手拂過紙頁,壓下心底所有紛亂,重新坐回案前。
    還有三日。
    三日之後春闈開考,這是他唯一的破局機會。隻要順利中第,拿到外放的資格,他便能掙脫這片囚籠。
    暗處的監視依舊未曾褪去,無形的網依舊籠罩小院。
    可蘇渙的心,反而徹底沉靜下來。
    既然避無可避,退無可退,便隻能直麵而上。
    他不再糾結沈聿的執念,不再焦慮未知的風波,執筆蘸墨,沉下心神,字字句句,落筆沉穩。
    窗外春光正好,庭院落英紛飛。
    一介平凡書生,守著寸寸本心,在權傾天下的國師的步步圍獵中,以筆墨為盾,以孤直為甲,靜靜等候著那場決定命運的春闈大考。
    拉扯糾纏的棋局已然布好,隻待闈場風起,落子定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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