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六章闈前風起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54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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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春闈開考前三日,京城徹底戒嚴。
    順天府衙、禁軍、觀星台三方人手聯動,封鎖科考貢院周邊十裏街巷。沿街商鋪半數歇業,往來行人皆需查驗路引,整座京城被一股肅穆又緊繃的氛圍籠罩。
    對於萬千舉子而言,這是決定半生榮辱的關鍵時刻。人人屏息凝神,收斂所有玩樂交際,閉門靜養備考。
    蘇渙亦是如此。
    暗處的監視從未停歇,自昨夜察覺潛伏人手之後,他再無半分異常舉動。每日晨起暮歇,讀書練字,作息規整得挑不出半分錯處。他刻意活得規矩、普通、毫無波瀾,像京城千千萬萬備考書生裏最平庸的一個,試圖消磨沈聿那份無厘頭的執著。
    可他心裏清楚,自始至終,都是自欺欺人。
    正午時分,日頭正盛,暖意透過窗紙灑滿案頭。蘇渙剛寫完一篇策論,放下毛筆抬手揉了揉眉心,喉間泛起熟悉的癢意。連日緊繃勞神,舊疾隱隱有複發的跡象,隻是他強行壓著,不願在考前出半點差錯。
    院門外傳來輕快的叩門聲,是柳瞻。
    推門而入時,柳瞻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焦灼,不複往日熱忱鬆弛,進門便匆匆開口:“蘇渙,出事了。”
    蘇渙抬眸,神色淡然:“何事慌張?”
    “方才同鄉學子傳來消息,今年春闈考題,疑似有人暗中作祟。”柳瞻壓低聲音,語速極快,“往年科考出題,皆由禮部考官閉門擬定,絕密無漏。可近日京中流言四起,說朝堂權貴插手闈事,意圖借科考培植私黨、洗牌朝局。”
    蘇渙指尖微頓。
    他瞬間便聯想到了沈聿。
    帝王與國師對峙白熱化,朝堂勢力重新劃分,春闈彙聚天下寒門士子,正是安插人手、布局朝堂最好的契機。沈聿心思深沉、謀算千裏,絕不會放過這般關鍵時機。
    柳瞻見他沉默,繼續急道:“不止如此。我聽聞,聖上近日單獨召見主考官,再三叮囑公允取士,實則是忌憚有人暗中操控。如今京中兩股勢力暗中較勁,我們這些寒門舉子,夾在中間,最是無辜凶險。”
    皇權製衡權臣,風波席卷科考。
    蘇渙心底一片清明。
    他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布衣書生,在權貴博弈之中,不過是任人擺布的棋子、可以隨意犧牲的炮灰。金榜題名從來不止靠才學,更靠站隊、靠時局、靠能不能在風波之中明哲保身。
    “流言未必屬實,不必自亂陣腳。”蘇渙出聲安撫,語氣冷靜沉穩,“考題秘密封存,非考官不得窺探,尋常權貴無從插手。我們隻需安心應試,落筆公允,無愧本心即可。”
    他嘴上勸慰柳瞻,心底卻愈發警惕。
    他與眾不同。旁人隻是被動卷入風波,而他,早已被這場博弈最核心的人物盯上。
    沈聿既然在摸排寒門舉子、監視他的行蹤,便極有可能借著科考之事,對他動手。
    或是刻意提攜,將他推上高位拉入陣營;或是暗中打壓,懲戒他數次疏離抗拒的不識抬舉。
    禍福未知,唯獨危機暗藏。
    柳瞻長長歎了口氣,滿臉無奈:“但願如此。隻是如今京城風聲太緊,昨夜又有三名無名舉子被逐出京城,罪名是私結朋黨、妄議朝局。誰都不知道,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。”
    世道飄搖,書生最是輕賤。
    兩人靜坐片刻,閑談幾句文章義理,柳瞻心緒稍定,又叮囑蘇渙好好休養,便匆匆離去,還要去同鄉處核對備考要點。
    小院重歸寂靜。
    風過庭前,吹落幾瓣晚春落花。蘇渙立於窗前,望著空蕩蕩的庭院,眼底一片冷寂。
    他不求金榜題名,不求平步青雲,隻求安穩中第,得一閑職,遠走他鄉。可如今看來,連這點微薄的心願,都成了奢望。
    未等他平複心緒,院外再度傳來腳步聲。
    這一次的腳步聲不疾不徐,沉穩優雅,沒有侍衛的肅殺壓迫,卻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矜貴氣場,一步步靠近院門。
    不是暗衛巡查,不是官吏到訪。
    蘇渙心頭猛地一緊,一股極致的警覺瞬間竄遍四肢百骸。
    下一秒,一道清潤低沉的男聲,隔著薄薄的木門,淡淡響起,溫和卻不容拒絕:
    “蘇公子,可否一敘?”
    是沈聿的聲音。
    蘇渙渾身驟然僵住。
    他無數次躲避、無數次疏離、無數次拒絕饋贈,以為能拉開距離,卻沒想到,這位權傾朝野的國師,竟會親自登門,踏足他這簡陋破敗的布衣小院。
    這是徹底打破界限的姿態。
    從前的試探、饋贈、監視,都是隱晦的、克製的、藏在暗處的拉扯。而今日親自到訪,便是明晃晃的幹預,不再遮掩半分興趣與執念。
    蘇渙指尖攥緊,心底翻湧起滔天波瀾,麵上卻強迫自己維持平靜。
    他避無可避,退無可退。
    遲疑片刻,他緩步上前,抬手打開院門。
    門外日光熾盛,漫天暖陽落在來人身上。
    沈聿一身素色錦袍,不染半分塵俗,墨發玉簪,身姿頎長挺拔。世人皆傳國師絕色無雙,可真正直麵之時,才知傳言尚且不及真身萬一。眉眼精致淩厲,氣韻清貴迫人,明明是溫和站姿,卻自帶俯瞰眾生的上位者氣場。
    他身後無隨從、無侍衛,孤身一人,立於簡陋的柴門之外,貴氣與破敗小院形成極致刺眼的反差。
    沈聿垂眸,目光落在蘇渙臉上,細細打量。
    眼前書生容貌平平,膚色偏白,眉眼無甚出彩之處,站在陽光下樸素得近乎黯淡。可脊背永遠挺直,眼神沉靜通透,曆經數次試探監視,依舊無諂媚、無畏懼、無攀附,幹淨得毫無**。
    正是這份無欲無求,偏偏牢牢勾住了他的心神。
    “國師大駕,草民寒舍簡陋,不堪入目,未曾遠迎,還望恕罪。”蘇渙垂首躬身,禮數周全,疏離刻板,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    謙卑,卻疏遠。恭順,卻防備。
    沈聿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,淺得無人察覺。
    “無妨。”他語氣清淡,目光掃過院內樸素的陳設、滿桌的經義書卷,“闈前靜養,公子心性沉穩,倒是難得。”
    蘇渙不接話,始終垂眸低首,不與他對視,靜靜等待對方的下文。
    他清楚,沈聿絕不會無端登門造訪。
    果不其然,下一瞬,沈聿的聲音再度響起,字字清晰,帶著不容置喙的掌控意味:
    “本屆春闈風波暗湧,朝堂局勢複雜。公子孤身無依,孑然一身,怕是難以自保。”
    他微微前傾身形,距離驟然拉近,清冽的氣息籠罩下來,壓低嗓音,緩緩道:
    “蘇渙,你若願依附於我,本次春闈,前程無憂。”
    直白的招攬,**裸的交易。
    以錦繡前程為餌,以科考仕途為籌碼,逼他做出抉擇。
    依附,便可避開所有風波,平步青雲,踏入朝堂中樞。
    拒絕,便是繼續與這位國師對立,前路茫茫,危機四伏,科考、仕途、身家安穩,盡數懸於一線。
    烈日當空,風止樹靜。
    小院之內寂靜無聲,空氣緊繃到極致。
    蘇渙緩緩抬眸,第一次正視眼前這張絕世無雙的麵容。
    他眼底無半分心動,無半分貪念,隻有一片極致的冷靜與漠然。
    微微躬身,一字一句,清晰作答:
    “多謝國師厚愛。草民才疏學淺,隻求憑己身應試,不敢攀附權貴,亦不敢勞國師費心。”
    第三次,他斷然拒絕了沈聿。
    不留餘地,不存僥幸,寧棄前程,不肯低頭。
    沈聿靜靜看著他,眸底的淺淡笑意徹底褪去,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暗,翻湧著濃烈的、勢在必得的占有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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