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五章暗流近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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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連兩次被拒,京城之內無人敢信。
國師接連垂示善意,卻被一個無名寒門舉子淡然推回,此事若是傳出去,定會被視作天大的癡愚。可蘇渙心中澄澈,半點不曾後悔。
他太清楚沈聿這類人。權勢滔天,萬事盡在掌握,習慣了萬物俯首,旁人的順從與討好於他而言,早已是索然無味的常態。唯有逆他者、避他者、不求他者,方能在他心底留下痕跡。
而痕跡,便是糾纏的開端。
蘇渙唯一能做的,就是守住本心,絕不鬆口,絕不給對方半分拿捏自己的餘地。
兩日光陰轉瞬即逝,距離春闈開考,僅剩五日。
京城文會愈發鼎盛,大小詩社、學子雅聚層出不窮。多數舉子忙著交際人脈、展露文采,盼能得考官權貴青眼,為科舉鋪路。柳瞻幾乎日日外出,歸來時總會帶不少京城見聞,偶爾興致勃勃與蘇渙閑談文壇趣事。
這日傍晚,暮色浸滿小院,柳瞻踏著晚風歸來,神色較之往日多了幾分凝重。
他推門入內,見蘇渙正臨窗研讀書籍,案頭幹淨簡潔,依舊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,忍不住輕聲歎氣。
“蘇渙,你近日實在太過封閉了。”
蘇渙抬眸,合上手中書卷,神色平和:“考前靜心,方能穩心定神。喧囂無益。”
“可你不知如今局勢。”柳瞻走到桌邊落座,壓低聲音,語氣鄭重,“近日朝堂風聲極緊,聖上與國師的對峙,已經擺到明麵上了。前幾日城西衛所兵權調動,便是聖上暗中布局,意在分化國師勢力。如今京中官員,人人站隊,步步謹慎,生怕行差踏錯。”
蘇渙指尖微頓,麵上依舊淡然無波。
那日雨夜觀星台聽到的密談,與柳瞻所言分毫不差。皇權與權臣的博弈,早已暗流洶湧,席卷整座京城。
“我輩布衣舉子,安分應試即可。朝堂紛爭,與我們無關。”蘇渙淡淡開口。
柳瞻搖頭苦笑:“你倒是通透,可身在京城漩渦中心,何來真正的獨善其身?我今日參加文會,聽聞一樁怪事——國師近日頻頻問詢本屆會試舉子名錄,尤其格外留意寒門出身的學子。”
這句話落下,蘇渙心底驟然一沉。
刻意篩選寒門舉子,別無他因,隻為他一人。
沈聿沒有放棄,反而將目光精準鎖死在了他的身上。所謂的問詢名錄,是試探,是摸排,更是不動聲色的關注。
柳瞻並未察覺蘇渙的異樣,兀自感慨:“旁人都說國師是惜才,想破格提拔寒門士子。可我總覺得奇怪,國師素來清冷寡淡,從不幹預科考瑣事,此番舉動太過反常。但願此番風波,莫要牽連你我才好。”
蘇渙垂眸,掩去眼底所有波瀾,輕聲應道:“吉人自有天相。”
他不願再多談此事,簡單岔開話題,與柳瞻閑談幾句課業,便以疲憊為由,送走了對方。
院門合攏,世間喧囂徹底隔絕。
晚風穿窗而入,拂動書頁輕輕作響,可蘇渙心中,早已無半分安寧。
他之前以為,沈聿隻是一時興起,新鮮感褪去便會作罷。可如今看來,對方根本不是消遣玩味,而是實實在在,將他劃入了自己的視線範圍,步步緊盯,不曾鬆懈。
夜色漸深,月上柳梢。
京城入夜之後宵禁森嚴,街巷寂寥無聲。蘇渙吹熄燭火,正欲歇息,院牆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落地聲響,微不可聞,若非深夜寂靜,根本無從察覺。
蘇渙常年獨居鄉野,心性警覺,感官遠超常人。
他瞬間繃緊心神,靜坐榻上,紋絲不動,佯裝熟睡,眼底卻一片清明,緊緊留意著院中的動靜。
片刻後,幾道極輕的腳步聲,貼著牆根緩緩遊走,繞著小院緩慢巡視一圈,無聲無息,沒有半分多餘動靜。
不是刺客,亦非劫匪。
若是行凶之人,早已破門而入。這般暗中蟄伏、悄然巡查的姿態,分明是監視。
是沈聿的人。
蘇渙心底瞬間篤定。
兩次拒絕饋贈,沒有惹怒沈聿,卻讓對方徹底生出了掌控欲。既然示好無用,便換了一種方式,無聲近身,日夜監視,將他的一舉一動,盡數掌控在手。
往後他的讀書作息、外出行蹤、交際之人,甚至一言一行,皆會被人層層上報,毫無**可言。
這是無聲的禁錮,比直白的逼迫,更讓人窒息。
整整半柱香的時間,院外的腳步聲才徹底遠去,歸於死寂。
可蘇渙知曉,人並未真正撤離,隻是隱於暗處,蟄伏觀望,日夜不離。
他緩緩睜開眼,望向漆黑的窗欞,心底一片寒涼。
他從不招惹是非,從不攀附權貴,一生所求不過安穩二字。可偏偏遇上沈聿這般偏執強勢之人,他的疏離,成了對方最執著的執念;他的自保,成了對方眼中最有趣的博弈。
夜色沉沉,無人知曉這間簡陋小院裏,一介平凡書生的萬般緊繃與無奈。
次日晨起,天光微亮。
蘇渙一如往日,晨起洗漱、溫書練字,神色平靜如常,看不出半點被監視的焦躁。
他越是身處絕境,越是懂得藏拙隱忍。慌亂無用,怨懟無用,唯有不動聲色,穩住心神,靜待科考,伺機脫身,才是唯一破局之法。
他刻意如常出門采購早點,行走街巷之時,目光餘光淡淡掃過周遭街巷。往來行人皆是尋常百姓、趕考舉子,看似一切如常,可他能清晰感知到,暗處始終有一道無形視線,牢牢黏在自己身上。
如附骨之疽,揮之不去。
行至街角粥鋪,排隊等候之際,身旁兩名身著差役服飾的人低聲閑談,話語零星入耳。
“國師近日查得嚴,京中所有舉子居所,皆要逐一登記在冊。”
“聽聞是為春闈維穩,實則誰不清楚,是國師親自下令,嚴查本屆應試寒門士子。”
零星話語,字字戳心。
蘇渙端著熱粥的指尖微微收緊,瓷碗微燙,卻不及心底寒意分毫。
沈聿這是在明目張膽地,為他一人布下天羅地網。
借科考維穩之名,行單獨監視之實。朝堂無人敢質疑,百官無人敢多言。權傾朝野之人,想要鎖定一個布衣書生,輕而易舉。
吃完早膳,蘇渙折返小院,關門落閂。
他立於院中,望著頭頂一方小小的天井,心底思緒翻湧。
他已然退無可退。
示好他拒之,監視他避之,可無論他如何疏離退讓,對方始終步步逼近,不曾半分鬆懈。
春闈在即,他不能出事,不能惹禍,不能逃離京城。
這短短數日,是他最後的安穩時光,也是沈聿耐心耗盡之前的最後緩衝。
蘇渙緩緩抬手,撫過案頭嶄新的科考筆墨,眼底一片冷寂的堅定。
他唯有全力應試,穩拿功名,早日謀求外放,徹底遠離這座困縛他的京城,遠離那位偏執腹黑的當朝國師。
隻是他隱隱察覺,從雨夜觀星台初見的那一刻起,他與沈聿的糾纏,便早已命中注定,無從逃脫。這場不對等的博弈,才剛剛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