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四章刻意疏離
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470
滾屏速度:
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
回院之後,蘇渙直接落了閂,將外界的喧囂盡數隔絕在外。
春日暖陽透過窗欞鋪了滿桌,落在嶄新的宣紙與墨錠上,本該是靜心溫書的絕佳時辰,可他握著狼毫的指尖,卻始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。
長街偶遇車駕的那一幕,反複在腦海裏盤旋。
沈聿的視線太靜、太沉,不像旁人獵奇仰慕,亦無權貴的淡漠漠視,那是一種精準鎖定獵物、細細審視的打量。從頭到尾,他沒有任何舉動,沒有叫停車駕,沒有派人傳喚,仿佛隻是尋常一瞥,可蘇渙心知,這比任何刁難都更讓人不安。
無視、拒絕、疏離。
他接連三次傳遞出徹底劃清界限的信號,非但沒能讓對方放手,反而徹底勾起了那位國師的興致。世人皆趨之若鶩的榮光機緣,被他棄如敝履,這份與眾不同,恰恰成了最致命的牽絆。
蘇渙抬手按壓了一下眉心,壓下心底翻湧的煩躁。
他這一生信奉的從來不是機緣際遇,而是明哲保身。利己二字,是他在泥濘俗世裏摸爬滾打多年,唯一的保命準則。他無家世無靠山,孑然一身,最是經不起半點風浪波折。沈聿權傾朝野、心思莫測,是大曜最鋒利、也最危險的一把刀,靠近者皆會被裹挾撕碎,他絕不能淪為棋子。
收拾好紛亂心緒,蘇渙磨墨潤筆,沉下心溫習經義。春闈將至,科舉功名是他唯一的立身根本,隻要金榜題名、得一實職,日後便可申請外放偏遠州縣,徹底遠離京城這是非之地,遠離沈聿。
這是他唯一的退路,也是唯一的出路。
接下來整整三日,蘇渙閉門謝客,半步院門未出。
柳瞻數次登門叩門,皆被他以潛心備考、身體未愈為由婉拒。柳瞻素來熱忱,隻當他是考前心態緊繃、體虛畏寒,並未多想,隻每次離去前留下些滋補糕點與新鮮蔬果,叮囑他好生休養。
小院徹底清淨下來,無人打擾,蘇渙的作息變得極致規律。白日伏案苦讀,深夜調息靜養,壓製體內舊疾,刻意打磨心性,將所有多餘的雜念盡數摒除。
他刻意降低自己所有的存在感,避開街巷人流,避開權貴往來的要道,甚至刻意避開一切能聽聞國師消息的場合,試圖用極致的疏離,磨去沈聿那轉瞬即逝的興趣。
他賭對方隻是一時新鮮。
高高在上的人,見慣了阿諛奉承、俯首帖耳,偶遇一個不懂攀附、刻意躲開的普通人,一時覺得新奇,待新鮮感褪去,自然會將他拋之腦後。
可這份僥幸,終究是蘇渙的一廂情願。
第四日清晨,天光大亮,晨霧尚未散盡,院外再度傳來了叩門聲。
不同於柳瞻輕快隨意的叩擊,這一次的敲門聲沉穩規整,三下,輕重均勻,帶著上位者屬下獨有的克製與恭敬,卻又透著不容拒絕的壓迫感。
蘇渙握筆的手驟然一頓,墨汁在宣紙邊角暈開一小團黑點,幹淨規整的策論瞬間毀去。
他心底了然。
該來的,終究躲不過。
他放下狼毫,神色平靜無波,不起波瀾,看不出半分慌亂,緩步走到院門前,抬手打開木門。
門外依舊是那日送藥的黑衣侍衛,身姿挺拔,麵色肅穆,隻是今日手中無錦盒,隻捧著一卷裝幀華貴、暗紋流雲的宣紙書卷。
“蘇公子。”侍衛躬身行禮,態度依舊恭敬,無半分倨傲,“春闈在即,國師知曉公子潛心治學,特命屬下送來一卷禦藏舊科策論,皆是前朝曆屆狀元真跡,可供公子考前參考一二。”
蘇渙垂眸望去,那卷書卷用料頂級,封皮是上好的雲錦,觸手溫潤,單單是外包裝,便絕非民間尋常物件,是真正的內廷禦藏之物。
這份禮物,遠比那日的名貴藥材更重。
藥材是體恤安撫,可有可無。可前朝狀元真跡策論,對於即將參加春闈的舉子而言,無異於雪中送炭的至寶,是無數寒窗書生夢寐以求、傾盡家財也難以求得的治學珍寶。
沈聿此舉,拿捏人心的分寸堪稱極致。
他精準抓住了讀書人的軟肋,不送金銀財帛、不送浮華珍寶,獨送治學利器。看似成全前程、提攜後進,實則是最溫柔的捆綁。
收下這份恩賞,便是承了國師天大的人情。往後他若是高中,旁人隻會默認他是國師暗中栽培之人,自動劃入沈聿的派係,從此徹底卷入朝堂紛爭,再無脫身可能。
不收,便是不識抬舉。
春闈由朝廷統籌,國師掌星象禮製,間接參與科考督查。考前公然拒絕國師善意饋贈,傳出去,便是心高氣傲、目中無人,極易落得個恃才矜傲、不堪大用的名聲,甚至會暗中影響考官評判。
進退皆是死局。
短短一瞬,蘇渙心底利弊權衡清晰無比。
侍衛捧著書卷,靜靜等候,眼底無半分催促,卻自帶無形的壓力,等著他的抉擇。
蘇渙抬眼,神色溫和謙和,禮數周全,語氣卻堅定如初:“勞煩國師費心。隻是在下寒窗苦讀十餘年,自有治學章法,尋常書卷已然足夠備考。禦藏至寶太過貴重,草民福薄,不敢僭越受用,還請大人原樣帶回,代為謝過國師厚愛。”
他第二次,斷然拒絕了沈聿的饋贈。
侍衛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切的訝異。
他跟隨沈聿多年,見過無數文武百官、世家子弟、寒門舉子,人人皆想盡辦法攀附國師分毫恩惠,哪怕一句提點、一麵之緣都視若天賜機緣。
從未有人,敢兩次三番推拒國師的主動示好。
且眼前這名普通書生,言辭始終謙和有禮,不卑不亢,無憤怒無矯情,隻是平靜堅定地劃清界限,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,連施壓發難的由頭都無從找尋。
“公子當真不再斟酌?”侍衛沉聲追問,“此卷策論,於春闈裨益極大,錯過著實可惜。”
“得失皆是命數。”蘇渙微微垂眸,脊背挺直,身形清瘦卻無比堅韌,“在下隻求憑自身才學應試,不敢借權貴分毫餘蔭。還請大人成全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再無轉圜餘地。
侍衛沉默良久,最終微微頷首:“既如此,屬下遵命。”
說罷,他不再多言,抱著書卷轉身離去,步伐沉穩,消失在巷口晨霧之中。
院門再次關上,隔絕了外界一切動靜。
小院重回死寂,可空氣裏的壓抑與緊繃,卻絲毫未減。
蘇渙背靠著冰冷的木門,緩緩閉上雙眼,長長吐出一口濁氣。
兩次拒絕,徹底挑明了他的立場。
他不要沈聿的恩惠,不要沈聿的提攜,不要和沈聿產生任何一絲糾葛。他寧願放棄捷徑、賭上科考前路,也要保全自身清淨,獨善其身。
可他清楚,這般極致的疏離與抗拒,隻會讓那位掌控一切、從未失手的國師,興趣愈發濃烈。
世人皆順他、敬他、畏他、依附他,唯獨自己,偏要逆著他的好意,拚盡全力逃離。
這在沈聿眼中,或許比所有刻意逢迎,都更讓人無法放手。
蘇渙抬眼望向天際,澄澈的春日晴空萬裏無雲,可他的心頭,卻早已覆上一層化不開的陰霾。
他步步謹慎、步步退讓、步步疏離,隻想安穩走完仕途,遠離紛爭。
可那張來自朝堂頂層的無形大網,正借著春風,一寸一寸、不急不緩地,將他牢牢籠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