距離會試開考隻剩七日。
    京城越來越熱鬧，各處酒樓茶肆，到處都是赴考的士子。詩文唱和，拜謁權貴，四處走動交際，是很多舉子的常態。有些人借著詩文，想要博得高官的賞識，為自己之後的仕途鋪路。
    柳瞻便常常奔走於各類文會。他數次過來邀約蘇渙一同前往。蘇渙全都婉言推辭。
    他無意攀附任何人。尤其是，在經曆侍衛送藥一事之後，蘇渙更是不願意出現在人多的場合。他很清楚，沈聿那樣的人，習慣世人對他俯首逢迎。自己那日直接回絕禮物，大約已經勾起了對方的興趣。
    越是刻意出風頭，越容易撞入對方的視線。唯有沉寂於人海，才是自保之道。
    隻是總不能永遠閉門不出。
    這一日，家中筆墨紙張消耗殆盡。案頭的毛筆已經禿了大半，宣紙也所剩無幾，春闈考場所用的文具，需要提前備好。蘇渙隻能收拾一番，出門去往城中文房街市。
    春日午後，長街之上人流熙攘。街邊商鋪林立，小販叫賣聲此起彼伏。陽光和煦，楊柳枝條垂落路邊。蘇渙一身樸素青布衣衫，混雜在往來行人之中，毫不起眼。
    他沿著街邊慢慢行走，目光掃視兩旁的鋪子，心裏盤算紙筆的價錢。
    路過街口寬闊的主幹道之時，街邊行人忽然紛紛向兩側避讓開來。
    馬蹄聲響，伴隨著侍衛清道的喝聲傳來。
    “國師車駕，閑雜人等避讓——”
    周遭百姓士子紛紛後退，立在道路兩旁。有人眼底滿是敬畏，也有不少女子，悄悄抬眼，想要一睹傳聞之中絕色無雙的國師。
    蘇渙腳步一頓。
    真是怕什麼，偏偏遇上什麼。
    他幾乎是本能，低下頭，跟著人流往後退了兩步，盡量把自己往人群側邊靠，縮起身形。心裏隻有一個念頭，不要被注意到，不要再次對上那雙眼睛。
    鎏金的馬車緩緩行來，車廂華貴，由兩匹神駿白馬牽引。車廂兩側，隨行護衛皆是一身黑衣，氣勢凜冽。
    馬車並未完全閉合，側邊的簾幕，是半掀開來的。
    沈聿就坐在馬車之內。
    他沒有穿沉重的官袍，今日一身月白錦袍，墨色長發隻用一支簡單玉簪束起。側臉線條流暢精致，日光落在他眉眼之間，那份容貌，的確是驚世奪目。街上不少人，呼吸都放輕了幾分。
    可蘇渙自始至終，眼皮垂落，視線落在腳下青石板的磚縫，半分目光也沒有往馬車方向遞過去。
    周遭滿是敬畏、好奇、仰慕的視線。無數目光爭先恐後落向馬車之中的那個人。唯獨這一處角落，有一個書生，完完全全無視他的存在。
    馬車行進的速度並不快。
    沈聿原本隻是隨意看向街景，漫不經心掃視路邊避讓的人群。視線掃過一片又一片仰望的麵孔，直到，定格在側邊角落裏那道青衫身影之上。
    是蘇渙。
    他一眼便認出來了。
    那人身形清瘦，脊背挺直，安安靜靜站在人群邊緣，仿佛周遭盛大的儀仗，絕世的人物，全都和自己毫無幹係。仿佛這位權傾朝野的國師，不過就是路邊一塊普通石頭。
    那日，他遣人送去上好的治寒藥材。別的書生若是收到國師饋贈，恐怕要感恩戴德，當作天大機緣。偏偏蘇渙，安安穩穩、有理有據地直接拒絕了。
    沈聿見過太多趨炎附勢的麵孔。貪財的，慕權的，戀慕容貌的，各有各的**。**就是弱點，有弱點，就可以拿捏。
    可這個蘇渙，似乎什麼都不貪。
    不慕權貴，不戀浮華，連世人趨之若鶩的，能攀附上自己的機會，也毫不猶豫推開。
    這份淡漠，不是故作清高的偽裝。那日雨夜觀星台，短暫相遇，還有侍衛回來稟報的描述，都看得明白。蘇渙是打心底裏，不想與自己產生糾葛。
    世間竟有這樣的人。
    一絲淺淡的興味，自心底慢慢浮起。
    沈聿抬手，輕輕對身側的隨從做了一個極其微小的手勢。
    馬車依舊緩緩向前行進，沒有停下，儀仗隊伍浩浩蕩蕩，慢慢從長街之上行過。路邊百姓士子，一直恭恭敬敬等到車駕走遠，才慢慢恢複原先的走動。
    直到馬蹄聲徹底遠去，蘇渙才悄悄鬆了一口氣。後背，又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。
    方才那短短一瞬，他能夠清晰感受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
    他確定，沈聿看見自己了。
    萬幸，對方並沒有命令馬車停下，沒有當眾喚他上前。
    可蘇渙心裏，沒有半分僥幸放鬆。
    沒有當眾為難，不代表這件事就此揭過。那位國師，已經留意住自己了。
    他沒有心思再慢慢挑選文房物件，腳步略快，匆匆走入一家紙鋪，快速挑選好考試要用的毛筆、墨錠與宣紙，付了銀錢，將東西打包抱在懷中，不再多做停留，沿著小路，快步返回租住的小院。
    回到院子，關好院門，將買來的文具放在案頭。
    春日的風從窗外吹進來，吹動書頁微微翻飛。蘇渙站在窗邊，望向遠處京城重重疊疊的屋宇。
    他所求，本隻是安安靜靜讀書應試，謀一份安穩生計。
    他不想攪進朝堂漩渦，更不想和國師沈聿這種人物糾纏。
    可命運好像已經不由自己做主。
    那一張無形的網，似乎離自己，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