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二章塵間舉子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220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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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夜風雨過後,天色蒙蒙亮的時候,雨終於停了。
    蘇渙回到租住的小院,推開院門,渾身濕漉漉。昨夜那一場偶遇,像一根細小的刺,紮在心口。
    沈聿沒有當場發難,並不代表這件事就此翻篇。
    位高權重之人,絕不會放任一個陌生人聽走私密談話,哪怕對方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寒門舉子。昨夜沒有動手,要麼是暫時不便,要麼,是另有所圖。
    蘇渙將濕透的鬥笠取下放在門邊,換下潮濕的外衣。咳嗽還沒有痊愈,胸腔一陣陣隱隱作痛,昨夜情急之下強壓情緒,此刻鬆懈下來,喉嚨又是一陣發癢。他扶著桌沿咳了許久,帕子上又洇開一抹暗紅。
    他平靜地把帕子疊好收起來,神色沒有太多波瀾。生死禍福,早已想得通透。
    他出身鄉野,父母早亡,靠著宗族微薄接濟,再加上自己替人抄書換些銀錢,一路讀書走到京城。這些年見過太多人情冷暖,早就學會不要寄希望於旁人的心慈手軟。
    現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盡量安分,縮起自己的存在感。絕不主動靠近任何與國師沈聿相關的人和事。
    他打定主意,往後避開城郊這一片區域,平日閉門讀書,少外出應酬交際。京城之中舉子無數,隻要自己足夠不起眼,或許便能把這件事悄無聲息渡過去。
    天亮之後,街市漸漸喧囂起來。
    同來赴考的學子柳瞻,拎著一匣子糕點上門拜訪。柳瞻出身小士族,性子熱忱開朗,胸懷抱負,和蘇渙是一路結伴入京,為數不多能夠說上幾句話的友人。
    “蘇渙,看你臉色怎麼這麼差?莫不是病了?”柳瞻一進門,便看出他氣色不佳,眉頭皺了皺,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“有些發熱。春闈就在眼前,可千萬不能在這個時候病倒。”
    蘇渙微微偏頭避開對方的手,淡淡一笑,掩飾昨夜的驚魂未定。
    “無妨,不過夜裏淋了一點雨,些許舊疾罷了,不礙事。”
    柳瞻將食盒放在桌上,歎了一口氣。
    “這場春雨纏綿,好多舉子都染了風寒。最近京城可不太平,你夜裏切莫再獨自往外亂跑。”柳瞻坐下,壓低了聲音,“昨夜聽聞,觀星台那邊似乎有動靜。國師沈聿,最近似乎和聖上之間,氣氛頗為微妙。京城裏流言傳得沸沸揚揚。”
    聽到沈聿二字,蘇渙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,麵上神色卻半點沒有變化。他垂眸整理案頭書卷,語氣平淡無波。
    “朝堂之事,距離我們這些讀書人太過遙遠。我輩隻該專心備考,莫要過多議論權貴,徒惹禍端。”
    柳瞻愣了愣,隨即苦笑一聲。
    “也是。可終究難免心生感慨。那沈聿,當真乃是世間人物。多少王公貴女,朝中官員,皆盼著能得到國師垂青。隻可惜,此人性情莫測,從來無人能夠看透他心中所想。”
    蘇渙安靜聽著,並不搭話。
    昨夜那短短片刻相見,已經足夠。他並不想去探究沈聿究竟是何等人物。越是耀眼危險的存在,越要遠遠躲開。
    二人閑談片刻,說了一些課業文章,柳瞻便告辭離開,還要赴同鄉舉子的聚會。
    小院重新歸於安靜。
    蘇渙坐在窗下讀書,攤開經義策論。陽光透過窗欞落下來,灑在紙頁之上。可昨夜那道墨色身影,那道沉甸甸壓在身上的目光,總是會不經意地浮現在腦海之中。
    他強迫自己收回心神,把全部注意力落在書卷。
    一連兩日,蘇渙閉門不出,除了簡單出門購買吃食藥材,其餘時間都守在小院之內。他刻意低調,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    隻是有些事情,不是想要躲開,就能夠躲開。
    這一日午後,院門外傳來叩門之聲。
    蘇渙放下毛筆起身開門,門外站著一個身著黑衣,麵容肅穆的男子。一身服飾,蘇渙一眼便認出來,正是那日夜晚,站在觀星台回廊,侍立在沈聿身側的侍衛。
    蘇渙的心往下沉了半寸。
    該來的,終究還是來了。
    侍衛態度不算蠻橫,卻自帶一股屬於上位者屬下的壓迫感,雙手捧著一個錦盒,對著蘇渙淡淡開口。
    “蘇公子。國師聽聞公子染了風寒,特命屬下送來一份藥材,以助公子調養身體。”
    錦盒做工精致,光是外包裝,便價值不菲。
    蘇渙站在門檻之內,沒有伸手去接那個盒子。
    他心裏清清楚楚。這份饋贈,哪裏是什麼好心體恤。
    沈聿已經查清了他的身份。送來藥材,是示好,也是一種標記。等於明明白白告訴他,你的底細我已經全部知曉,你的一舉一動,都落在我的視線之下。
    收下,便是領了人情,就此和國師扯上幹係。不收,便是當眾拂了沈聿的麵子,直接開罪對方。
    進退兩難。
    短短一瞬間,無數念頭飛快在蘇渙心底盤旋而過。
    侍衛捧著錦盒,靜靜等待,目光落在蘇渙臉上。
    蘇渙臉上維持著書生該有的謙和神色,心裏冷靜權衡利弊。如今春闈在即,自己一介寒門舉子,沒有任何根基後台,公然拒絕國師的饋贈,絕非明智之舉。
    可一旦收下,便是纏上一根扯不斷的線。
    片刻沉默之後,蘇渙微微垂眸,語氣恭謹,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。
    “勞煩國師掛念。隻是草民不過區區一介應試舉子,無功不受祿。如此貴重藥材,實在不敢領受。還請大人代為回稟國師,在下區區小病,自行抓藥便可痊愈,不敢勞國師破費。”
    他言辭客氣,立場卻十分堅定。
    侍衛眉頭微蹙,似乎沒有料到,這樣一個無名寒門書生,居然敢直接回絕國師送來的東西。
    “公子,這是國師一番好意。”
    “好意在心,在下銘記。饋贈萬萬不敢收下。”蘇渙微微拱手,姿態不變。
    兩人隔著一道門檻對峙片刻。
    侍衛盯著蘇渙看了好一會兒,見他態度堅決,沒有半分動搖,也沒有驚慌討好。最後,侍衛也沒有強行把錦盒塞過來。
    “既然公子執意如此,那在下便回去如實稟報。”
    說完,侍衛轉身,帶著錦盒就此離去。
    院門重新關上。
    蘇渙背靠冰冷門板,長長吐出一口壓抑許久的氣息。
    拒絕了饋贈,暫時守住自己的立場。可他清楚,這件事,遠遠沒有結束。
    他的拒絕,等同於清清楚楚告訴沈聿:我不想和你產生任何牽扯。
    不知道那位權傾朝野的國師,會是什麼反應。
    窗外春光正好,可蘇渙隻覺得,一張無形的網,已經在悄無聲息之間,緩緩朝著自己籠罩而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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