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門口灑滿了清晨的陽光，雲裳依然站在那裏，披風上幹涸的血跡、灰塵等都還粘在上麵，握著劍柄的時間太長了，手指關節稍微有些發僵。她不動的時候，就成了一尊剛剛從戰場走過來的雕像。陸陽光也沒有怎麼走開，隻是站在她的旁邊大約半步遠的地方，戰甲還沒有脫掉，衣服也被撕破了一點，裏麵露出的繃帶有黃色藥膏。
    小靈狐縮在她的肩膀上，把半截糖葫蘆棍卷在自己的尾巴裏，睡得十分香甜。
    不知什麼時候，人群已經聚攏起來。開始的時候隻是幾個守城的修士遠遠地望著，後來路過的一些醫修拿著藥箱也停下來了，再後來路邊擺攤的老頭兒拄著扁擔過來湊近了一些。雖然沒有人說話，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們的身上。
    緊接著就有好幾個人拍了手。
    掌聲並不大，但是好像一塊石頭投入到了平靜的水麵之中一樣，一圈圈漣漪擴散出去。越來越多的人參與進來，有的人雙手合十行禮，有的人低頭不語，還有的人眼睛都濕了。
    雲裳眨了下眼睛，有些暈乎乎的。黑鱗交出來以後，腦子裏還留有昨天晚上雷息消耗之後經脈灼痛的感覺，冷不丁聽到這個聲音，差點把這句話當成了錯聽的。
    喂。陸陽光轉過頭來看著她，壓低聲音說道，“你發什麼呆呢？”收起你的刀吧
    回過神來之後，手腕一轉，長劍收回鞘中，“哢噠”一聲。
    我現在是不是因為站立太久而感到不適？
    久到我都想給你披上一件衣服讓你小憩一下了。笑的時候眼角還帶些熬夜留下的青黑，“這次你可算成大英雄了。”
    就是想安靜地睡個好覺。說完之後她摸了摸鼻子，隨手把臉頰邊上的幾縷頭發別到了耳朵後麵。
    兩個人一同行走，人群自然就讓出了一個通道。前方的地麵上已經搭起了臨時的高台，鋪上了紅地毯，仙界使臣穿上了正式的禮服站在上麵，手裏捧著兩個錦盒，神情莊重。
    授勳儀式的時候。雲裳皺了下眉頭說，“沒有人提前通知過我。”
    讓誰來通知呢？陸陽光聳了聳肩說道，“打了勝仗之後總得有人出來走個過場。”否則老百姓怎麼安心呢
    哼了一聲說道：“安心的是他們，辛苦的是我們。”
    話一說完，使臣就朗聲說道：“今早破曉之時，妖首伏誅，三界安寧！”特加封雲裳為“鎮魔英傑”，陸陽光為“光明守望”，以示褒獎
    鼓聲、鑼聲一起響起，鞭炮也噼裏啪地響起來，把樹上的麻雀也嚇得飛走了。
    雲裳被推到台上的時候還有些恍惚，胸前突然就多出一枚沉重的金章，在邊緣刻滿了小符文，中央則是“鎮魔英傑”四個篆體字。她下意識地用袖子在上麵擦了擦，嘴裏嘟囔道：這個東西能換回多少瓶回靈丹呢
    台下一名年輕的修士噗嗤笑出聲來，急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。
    小靈狐這時蘇醒了，伸了個懶腰，看到她胸口的勳章之後就馬上接話說：“至少值三頓靈魚宴！”算便宜了
    雲裳瞪了它一眼道：“還不夠顯眼嗎？”
    這是為你說實話。小靈狐理直氣壯地跳到她的頭上蹲下來，說，“再說了，戴這個的話，顯得我很有派頭。”
    陸陽光也獲得了一枚勳章，樣式和前麵的大致相同，上麵寫著“光明守望”。把錦盒拿到手中往懷裏一塞，在腰帶上把勳章別好，笑嗬嗬地說：“還是給我換一雙新靴子吧，這雙快要磨破了。”
    全場都笑了起來。
    使節哭笑不得地說：“二位不必謙虛，這是三界都認可的榮耀。”
    我們不是謙虛，就是說實話。雲裳低頭看著自己胸前的金牌，現在的她最想的就是喝熱水、睡覺
    同感。陸陽光點點頭說，另外還有幹淨的襪子。
    兩人互相看著對方，都笑了起來。
    台下的掌聲更大。
    舉行完儀式之後，他們想要悄悄地離開，但是剛下到台階就被圍住了。老百姓自發地掛著紅綢燈籠，街道兩旁擺滿了茶水攤位，孩子們拿著畫著自己樣子的紙鳶在街上追逐嬉戲，嘴裏還喊著“英雄姐姐”、“白衣哥哥”。
    一位老太太顫巍巍地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對他說：“孩子，趕緊吃吧。”
    被雲裳拒絕之後，隻好接受下來，吹掉上麵的熱氣小啜一口。湯是素湯，裏麵有野菇、青菜等配料，清淡又暖胃。
    感謝你。她說的是。
    老太太擦了下眼角說：如果沒有你們的話，我的孫子早就被抓走了……我並不懂得什麼叫做大道、大義，但是我知道你們救了一個生命
    雲裳不再出聲，低頭繼續吃著麵，喉嚨有點發緊。
    陸陽光站到一旁，一隻手插在腰間，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。她側過臉去看他，他也正在看她，眼神很溫和，並沒有說話，但是她已經知道了。
    小靈狐就著機會從上麵跳下來，在人堆裏竄了兩下之後回來的時候嘴裏含著一串新的糖葫蘆，毛茸茸的尾巴得意地搖晃著。
    哪裏來的？雲裳眼睛眯了起來。
    別人送的東西。模糊地說，“我跟著大英雄，功勞也算在我的名下。”
    不要占便宜。
    這是戰後福利的意思。
    慢慢走向城裏，跟著的人群一直都在後麵跟著，但是並不大吵大鬧，更多的是靜靜地望著，偶爾有人低聲說一句“謝謝”或者給對方行禮。沒有歡呼也沒有跪拜，隻有經曆過災難之後的平靜和感恩。
    雲裳打開自己的心聲妙妙屋，監控範圍擴大到了十五米，旁邊就漸漸出現了各種各樣的雜音：
    【“她好厲害...比哥哥都勇敢”】有個男生用崇敬的語氣這樣說。
    如果沒有他們的話，我家孩子早    ……不敢想了——中年婦女泣不成聲。
    陸戰神回來沒有？是不是他本人呢——少女的心跳加速了，偷偷地望著陸陽光。
    【看起來好疲憊，他們……】——老頭子心疼極了。
    雲裳聽了之後，原本覺得“太嘈雜”的心情慢慢就平靜下來了。她一直認為自己做這些事情的目的就是完成係統的任務、積累妙妙點、活下去。但是現在她聽到了，原來有人大概還記得，有人感激，因為他們的存在所以敢重新點燈做飯。
    她朝陸陽光看去，發現他也正望著眾人，溫柔而遙遠的目光仿佛想到了什麼，又好像什麼都沒有想到。
    原來我們所做過的，並沒有被人們忘記。她默念著一個詞。
    於是他就停了下來。
    街角的一對老夫妻正在修理損壞的屋簷，老頭子踩著梯子釘木板，老太太在下麵遞工具，動作較慢但是很默契。陽光照射到他們的白發上，發出柔和的光芒。
    陸陽光靜靜的看了好一會兒之後，輕聲說道：“這樣的日子也是值得守下去的。”
    雲裳側目而視，目光很溫柔，但是沒有說話就點頭了。
    那時候她忽然覺得，即使打了十仗也即使了，能見到這一幕也就不錯了。
    他們拒絕了主殿為他們舉辦的慶功宴，以治療傷勢為由從側門出去了。小靈狐偷吃三個包子、兩串糖葫蘆，還順走一根桃木簪子別在耳朵上，自稱是“戰後紀念品收藏家”。
    走了好幾條巷子，終於來到租住的小院。
    院子中有一棵桃樹，桃樹枝頭已經冒出粉白色的花朵，春風一吹，便有幾片花瓣落在了石桌上。桌麵上還有昨天夜裏攤開的地圖殘片，墨跡未幹，壓著半塊被啃過的幹餅。
    雲裳取下勳章隨便放在窗台上。金屬反射陽光的一瞬間，之後就恢複了平靜。
    陸陽光將沾滿鮮血的外衣脫下後扔進了木盆中，換上了一件普通的白色衣服，寬袖、大領，整個人頓時顯得很隨意。
    終於安靜下來。小靈狐跳到屋頂上，選了一個向陽的位置躺下，尾巴卷著糖葫蘆棍，在那兒喃喃自語，“再這樣下去，我就申請退休。”
    雲裳坐在屋簷下的一塊木板上，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額頭，使“心聲妙妙屋”的頁麵出現。光屏顯現之後，數據流也開始慢慢轉動起來：昨日任務結算、監聽記錄歸檔、妙妙點餘額更新……
    她準備做一下通常做的整理工作。
    陸陽光給她的是一杯熱水，自己則靠在門邊一邊吹氣一邊等。
    你覺得以後還會打仗嗎？她突然問道。
    總會有辦法的。他說得非常坦然，但是隻要有願意防守的人，就能夠戰鬥成功
    笑嗬嗬地說：“我不是戰神轉世，也不是天生英雄。”就是不想看到有人因為害怕而不敢回家
    那麼你就算是了。他說，英雄並不是一個稱號，而是一種選擇
    之後她就沒有再說話了，低頭看係統界麵，手指一滑就到了“隱藏功能”處。本來灰撲撲的那裏現在有點微微發亮，好像被什麼激活了。
    她心中一動想要點開看看的時候，小靈狐忽然在屋頂上喊道：“哎呀，你們看天上。”
    兩個人都向上看。
    天空中有隻雲朵，它的形狀就是一隻尾巴翹起來咧開嘴巴笑著的小狐狸。
    偶然的。陸陽光說道。
    不是的。小靈狐翻身起來之後說，“這是我昨晚許下的願，願望就是每天都能吃到糖葫蘆。”
    雲裳搖著頭笑了一下，手指又回到眉心處。
    係統的界麵不停變化，新出現的一個提示框：【已經出現了七次正麵的情緒共鳴，因此開啟了“時空回溯·初級”功能（試用版）】。
    看到那句話之後，她的呼吸稍微有些困難。
    陸陽光察覺到了她的不正常：“怎麼了？”
    並沒有。收回了手之後，她又笑了笑說，“發現了挺有意思的。”
    點頭之後就不再過問了，轉而去了廚房灶台的地方掀開了鍋蓋：“把剩下的飯蒸熱了吃。”
    吃。她說自己已經很餓了
    小院很靜，可以聽見風搖動桃花的聲音以及鍋鏟碰在鐵鍋上發出的聲響。
    雲裳最後看了一眼放在窗台上金燦燦的金章，在陽光下非常耀眼，但是又很輕盈，好像一片飄零的葉子。
    她起身進屋，把門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