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雪連綿不絕。
    燕殊剛在後宅被妹妹燕寧盯著喝完那碗辣瞎眼的薑湯，前廳的管家便白著臉匆匆趕來。
    “少爺，太原王氏的二公子王子軒帶人上門了。”管家壓低聲音，“明麵上說是來探望少爺您的風寒，實則是帶了聘禮，帶著十幾個家丁在大廳裏吵吵嚷嚷，說要……要納咱們小姐為妾！”
    燕寧抓著湯婆子的手猛地一緊，眼底冒出火星：“太原王氏？就他？也隻配做做那白日夢。”
    她說我變溫和的看下燕姝溫聲道：哥你就在這裏好好休息，看我拿紅纓槍戳不把他窟窿十幾個洞來。”
    燕殊看著妹妹不免好笑道：“你在這裏待著。”
    他按住了妹妹的肩膀。
    沒有發怒，隻是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裏，有一閃而過的陰鷙殺意瞬間沉到了眼底。
    “哥去教教他，別人家的大門，該用什麼姿勢進。”
    前廳內，王子軒穿著一身騷包的錦緞狐裘，正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，滿臉傲慢。
    太原王氏和永寧侯同氣連枝，今日早朝永寧侯吃了大虧，王家自然要找補回來。
    武將嘛，一群隻會在邊關吃沙子的沒腦子莽夫。
    就算燕殊在街上殺了幾個流民又能怎麼樣？在朝堂上還不是隻有磕頭認罪的份兒。
    隨著一陣細微的腳步聲，燕殊掀開簾子走了出來。
    他身上隻披了件單薄的白色外袍，剛喝了薑湯，病態白皙的麵容上泛著淡淡的紅暈，走起路來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    王子軒看著那張堪比京城第一花魁還要豔上三分的臉，眼睛都看直了，嘴裏的輕浮話更是不過腦子地噴了出來：
    “嘖嘖，我還以為名震天下的定北軍少主會是個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，原來長了這麼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。燕殊啊，就憑你這長相，去南風館裏掛個頭牌，說不定日子過得比在北境吹風沙舒坦多了，哈哈哈哈！”
    他身後的十幾個家丁也跟著發出放肆的哄笑。
    王子軒見燕殊不答話，以為對方忌憚自己的家世，越發得意：“我今天來，是給你們燕家指條明路。聽說你妹妹燕寧已經及笄，恰好本少爺房裏缺個暖床的。把她給我做個貴妾，以後在京城，我太原王氏自然保你們燕家周全……”
    “砰。”
    燕殊沒有理會他的狂吠，而是走到主位落座，修長蒼白的手指輕輕拿起了桌上的青瓷茶盞。
    茶蓋與茶杯磕碰，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。
    很輕，但落在王子軒耳朵裏，不知為何，連笑聲都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。
    “王公子的嘴，是在糞坑裏開過光的嗎？”
    燕殊端著茶盞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。
    這一眼沒有怒火，平靜得如同看一頭即將被送上祭壇的死豬。
    他的指腹，已經搭在了茶盞的邊緣。
    隻需內力微微一出，這枚碎裂的瓷片就能在一息之間，精準滑開王子軒的咽喉。
    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殺機即將爆出之際！
    “哐當——！”
    將軍府厚重的銅門，被人從外麵猛地推開。
    “東宮賞賜到——！！！”
    一聲極其高亢、透著內宮總管獨有威壓的唱喏，如驚雷般在西街炸響，直接把王子軒從太師椅上嚇得彈了起來。
    緊接著，兩列穿著飛魚服、腰挎繡春刀的東宮帶刀侍衛，如劈波斬浪般湧入大廳，硬生生把王家那十幾個家丁像趕鴨子一樣擠到了牆角。
    內務大太監劉公公滿臉堆笑地踩著風雪快步走來。
    麵對王子軒時，劉公公翻了個大大的白眼，看都不看一眼；可當轉向主位上的燕殊時，這位平日裏眼睛長在頭頂上的東宮紅人，腰幾乎彎成了九十度。
    “哎喲喂！燕小將軍，殿下聽說您有胎裏帶著的寒疾，特意命奴才火速送來禦用之物，免得這京城的”邪風”凍壞了功臣！”
    劉公公扯長了嗓子，故意喊得門外的半條街都能聽見：
    “太子殿下賞：西域極品紅羅炭八百斤！百年雪參兩株！南海暖玉枕一對！以及——”
    劉公公轉過身，從身後侍衛雙手高舉的紫檀木托盤裏，極其鄭重地捧出了一件通體玄黑、用極為罕見的極北雪貂絨縫製的厚重羽氅。
    “殿下貼身玄黑羽氅一件！”
    大廳內，死一樣的寂靜。
    剛才還囂張跋扈的王子軒，此刻雙腿抖得像篩糠一樣，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。
    紅羅炭？雪參？
    太子不僅賞了這些平時連世家都求之不得的極品，居然還把自己的貼身羽氅送給了燕殊？！這說明什麼？這說明燕殊從頭到腳、連呼吸都有太子罩著！太子的原話分明是在敲打全京城——誰敢給燕殊吹“冷風”，誰就是和東宮作對！
    “奴才來得不巧，看來燕將軍府上，有不知死活的蟲子在嗡嗡叫啊。”劉公公轉過頭，陰陽怪氣地盯著王子軒。
    王子軒嚇得膝蓋一軟，“撲通”一聲跪了下來：“公公誤會！誤會啊！我隻是來探病的……”
    “探病？帶十幾個家丁拿聘禮來探病？”燕殊慵懶的聲音從主位飄下。
    他站起身，緩步走到王子軒麵前。每一步，都像是踏在王子軒的心尖上。
    燕殊沒有拔劍。
    他隻是從路過送禮的侍衛手中，隨意捏起了一塊還在散發著滾燙溫度的紅羅炭。沒有任何內力防護，那通紅的炭火被他蒼白如玉的指尖輕輕捏碎，化作滾燙的粉末。
    燕殊微微傾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抖如篩糠的王子軒，用最漫不經心的語氣，做出了最冷酷的審判。
    “這紅羅炭果然極暖。”
    燕殊拍了拍手上的炭灰，灰燼紛紛揚揚落在了王子軒那身名貴的狐裘上，瞬間燙出幾個冒煙的黑洞。
    “滾回太原王氏。順便告訴你爹，”燕殊琥珀色的眸子危險地眯起，“如果再讓我聽到有人敢拿我妹妹的婚事當籌碼。我不介意親自登門，把太原王氏的門檻，一塊一塊剁碎了喂給他吃。”
    “是、是是！我滾！這就滾！”
    王子軒連滾帶爬地帶著那一幫腿軟的家丁衝出了大門，連滾落在地的玉佩都顧不上撿。
    劉公公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。
    剛才燕殊手碎紅炭卻連皮都沒燙紅一下的硬功，足以證明這位絕色公子絕非表麵上那般嬌弱。
    不過，劉公公臉上立刻堆滿了更熱絡的笑意。
    “燕將軍好威風，殿下若是瞧見了，定然歡喜。”
    劉公公親手上前，將那件玄黑色的豐厚羽氅，抖開披在了燕殊的肩上。
    寬大厚重的羽氅瞬間裹住了燕殊單薄的身影，極北雪貂的絨毛擦過他白皙的臉頰，帶來一陣令人毛孔舒張的戰栗暖意。
    燕殊微微一怔。
    這羽氅上，還殘存著極其清冷、深沉的沉水香氣。
    那是李景淵的味道。
    就仿佛那個不可一世的太子殿下，越過半座京城和漫天風雪，強硬且不容拒絕地將他整個人擁入懷中，擋下了外界所有的明槍暗箭。
    燕殊攏了攏寬大的領口，感受著這股霸道護短的暖意。
    他低聲笑了起來，眼底那些冰冷的殺意逐漸融化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抹找到同類的滾燙鋒芒。
    “公公替我轉告殿下。”
    燕殊看著門外的風雪，眼尾因為笑意而微微上挑：“殿下的衣服，很合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