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嘉航一轉頭，就看見了撐在車門邊的顧洛。
    方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林言那邊，從緊繃的狀態驟然鬆懈，餘光精準捕捉到了這人搖搖欲墜的模樣。
    顧洛素來清冷沉穩，永遠是鎮定自若的醫者模樣，此刻卻麵色慘白，唇色褪得幹幹淨淨，細密的冷汗爬滿額角，濡濕的碎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。
    S級Alpha暴怒之下毫無保留的壓迫信息素，對Omega本就是致命，沈嘉航是S級，天生免疫這份威壓，方才隻顧著製服綁匪、穩住局勢，渾然沒察覺身側的人早已被信息素碾壓得渾身不適、呼吸困難。
    心口驟然一揪，密密麻麻的感覺湧了上來。
    沈嘉航幾步走過去，語氣溫柔：“撐不住為什麼不說？”
    顧洛聞聲抬眼，視線還有些許渙散，眼底蒙著一層淺淡的水汽，呼吸淺促紊亂。
    “那種情況。”他聲音發啞，“我不能亂。”
    沈嘉航看著他這副死撐到底的模樣，又氣又疼。
    沈嘉航不再多言，直接上前一步，穩穩扶住了顧洛的胳膊。
    他刻意釋放出一縷溫順柔和的S級安撫信息素，幹淨澄澈的柏子氣息溫和鋪開，精準地包裹住顧洛周身，一點點撫平他紊亂的腺體狀態。
    顧洛渾身緊繃的肌肉驟然一鬆，像是繃到極致的弦終於尋到了支撐點。
    這幾日他日日來沈家複診，看著林言日漸衰敗的狀態，心裏始終壓著一塊巨石。今日一路瘋狂追擊、對抗高壓信息素，身心雙重透支，早已抵達極限。
    此刻，被沈嘉航穩穩扶著，被這縷溫柔妥帖的柏子信息素包裹，所有的偽裝與堅強，悄無聲息地裂了縫。
    顧洛身形一軟，幾乎是下意識地往沈嘉航身側靠了半分，借力穩住搖晃的身體。
    就隻是半寸的靠近，卻足夠讓沈嘉航的心跳驟然失序。
    “頭暈？”沈嘉航低頭，目光細細描摹著他蒼白的眉眼。
    顧洛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輕得像歎息，沒有逞強否認。
    “上車。”沈嘉航扶著他慢慢挪進駕駛座旁的座位。
    顧洛順從地坐下，背脊微微鬆弛，後背輕輕抵著座椅靠背。
    顧洛喉間微澀，低聲開口：“你不用管我，我休息幾分鍾就好。你可以留在這邊，配合警方收尾。”
    “收尾有保鏢和警察，不差我一個。”沈嘉航彎腰替他係好安全帶，指尖不經意擦過他微涼的手腕，“但你沒人管不行。”
    簡簡單單一句話，卻精準戳中人心底最軟的地方。
    顧洛怔怔看著他，眼底微動，素來清冷無波的眼眸裏，泛起了細碎的漣漪，很快別過頭去。
    除了沈知珩以外，從來沒有人，會把他的疲憊、他的不適，放在第一位。
    所有人都記得他是顧醫生，冷靜專業、無所不能。
    沈嘉航坐進駕駛座，看了一眼閉目休憩的人，開口：“剛剛謝謝你。”沈嘉航忽然開口。
    顧洛緩緩睜開眼，氣息平穩了些許，淡淡回道：“我隻是做了該做的。”
    “你該做的，是救林言。”沈嘉航牢牢鎖住他的眼眸，“不是連自己的命一起賭上。”
    “你明知道S級暴怒信息素會壓垮你，還是全程站在最前麵。”
    顧洛閉上眼睛，輕聲道：“我是醫生。”
    “醫生也是人。”沈嘉航微微傾身，拉近了些許距離，車廂內的空氣驟然升溫，“以後別這樣了。你可以救人，但也要保證自己的安全。”
    他停頓半秒：“我會擔心。”
    這句話落下的瞬間，車廂裏徹底安靜下來。
    林言被沈知珩抱回臥室，輕輕放在床上。陳管家頭上的傷已經包紮好，守在樓梯口不讓人上去打擾。顧洛留下一堆藥和醫囑，沈嘉航把人送出門又折回來，在客廳沙發上癱著。
    二樓臥室裏，沈知珩坐在床邊，握著林言那隻纏了紗布的手。少年睡得很沉，眉眼舒展，臉頰上終於有了血色，呼吸綿長而安穩。
    沈知珩伸手把那隻小熊拿過來，輕輕放進林言懷裏。
    沈知珩坐在那裏，一動不動。
    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起頭，看向床上那個熟睡的少年。
    從今往後，誰再敢動他一下，他沈知珩的名字倒過來寫。
    他俯身，極輕極輕地在林言額頭上落了一個吻。
    然後他起身，走出臥室，輕輕帶上門。樓下沈嘉航還癱在沙發上玩手機，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他：“哥，你——“
    “我沒事。”沈知珩走下樓梯，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靜，但眼底那層沉沉的暗色還在，“綁匪是什麼人？“
    “招了，三流混混，說有人出錢讓他們來搶人，接頭的是林氏集團的一個中層。警方那邊已經在查了。”沈嘉航坐直了身體，“哥，林裴現在人還在看守所，但這事兒八成跟林奕有關係。”
    沈知珩沒有接話。
    “明天把林奕的資料找出來”他開口，聲音不大，“告訴他，他要麼自己滾出A市，要麼我幫他滾。”
    沈嘉航點了點頭，沒有多問。
    沈嘉航在客廳裏看著他的背影，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：“果然戀愛中的人就是不一樣。”
    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，屏幕上是顧洛三分鍾前發來的一條消息：
    “謝謝。”
    沈嘉航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，嘴角一咧，打字回複：
    “嗯，那顧醫生早些休息，別太想我了。”
    對方秒回：“滾。”
    沈嘉航握著手機笑出了聲。
    林言又開始做噩夢了。
    這是綁架之後的第五天，他每晚都會在半夜驚醒。有時是壓抑的嗚咽，有時是猛地坐起來，大口大口喘氣，眼神渙散，要把沈知珩的臉認上好一會兒才能重新聚焦。然後他會把臉埋進沈知珩胸口，不說話，隻是攥著他的睡衣。
    沈知珩每晚都睡得很淺。林言一動他就醒，手臂先於意識收緊，把人往懷裏帶，一下一下地拍他的後背。
    有時候沈知珩以為他睡著了，低頭去看，卻發現林言睜著眼睛，直直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知珩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會一直這麼抱著我嗎？”
    “會。”
    林言把臉又往他胸口貼了貼，閉上眼睛。
    林言想了想，然後說：“那你要一直在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不能騙人。”
    “不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