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卷:鎮上揚名 第025章周班頭下場皂衣臨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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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缺把木箱往床底推嚴,外頭天還沒亮透,村口那陣腳步聲就踩著露水過來了。
書靈在燈影裏輕笑了一聲。「該來的躲不過。周家這層的水,你早晚要蹚。」
沈缺沒應。他昨晚把三證的位置又默了一遍,銀鎖貼身,半張契和井邊殘字收在木箱,鑰匙掛在脖子上。照夜銅鏡擱在窗台,鏡麵朝外,夜裏浮過的那抹麻衣影還沒散幹淨。
日頭剛爬上老槐樹梢,黑轎車又來了,這回停得離沈缺院門更近。車門一開,下來個穿皂衣的中年人,身板筆直,腳下官靴踩得青磚哢哢響。後頭跟著灰夾克,垂著手,比頭幾回矮了半截氣勢。
那人走到院門口,眼角掃過照夜,停了一瞬,又落到沈缺臉上。
「你就是沈缺。」語氣平,像在念一份文書,「我是縣上差事,姓周,這一片都管著。聽說你近來翻三四十年前的舊賬,攪得鎮上村上都不安生。」
沈德海從村東頭趕過來,堆著笑站到周班頭身側,一副尋著靠山的模樣。周班頭卻沒拿正眼瞧他,隻把他當個引路的,自顧自朝沈缺說話。
周班頭沒看沈德海,隻對著沈缺。「舊案早結了,翻起來擾亂鄉裏,上頭怪罪下來,誰也擔不起。你把那些個物件交出來,這件事就算沒發生過。」
沈缺靠在門框上,沒動。「周班頭親自下村,就為讓我交證息事。」
他故意把”周班頭”三個字咬得清楚。那人身子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顯然沒想到這村野後生一口就叫準了他的身份。
書靈的聲音隻有沈缺聽得見,帶點冷意。「麻衣當年翻到周家這層止步,不是怕,是那層後頭站著的人他碰不得。守一也是查到這一層,被人架去縣上再沒聲。你如今比他多一本天書,可別小看那後頭的人。」
沈缺心裏有數了。周班頭是執行者,執行者後頭還壓著主事的人。這層水有多深,從守一當年被架去縣上再沒聲,到麻衣翻到周家這層就收手,都寫得明明白白。
周班頭見他不交,臉色沉下來。「沈缺,我是以公事身份跟你說話。翻舊案、聚村人、拿些陳年物件嚇唬人,傳到縣上,就是擾亂治安。你跟我去縣上走一趟,把話說清楚。」
沈缺聽出來了。這是要把他誆到周班頭的地盤去,離了村中證人,三證再硬也由不得他說話。
這是要把戰場拉到他的地盤去。沈缺反手把木箱拎出來,當院打開,三樣東西一字排開在石桌上。銀鎖沉光,半張契紙邊發脆,油紙包裏守一筆跡墨色猶新。
村人聽見動靜都聚過來了。趙嬸子站在最前,王村長把煙袋別腰上,老慶蹲在磨盤邊,錢婆子納著鞋底也挪了過來。
「周班頭既要公事,那咱們就把公事攤開說。」沈缺手指點過三樣證,「這把銀鎖,村中春妮被強埋的鐵證,鎖背沈家鋪子暗記,鎮上崔掌櫃認過。這角半張契,鎮上甄管事、沈萬山經手改字充證,殘著上頭兩個字。這方油紙,是我祖父守一從縣上回來塞進老井磚縫的,寫的上頭姓周、縣上來的、周家的人經手沈萬山家跑腿。」
他抬眼直直看向周班頭。「這三樣證,哪一樣都指得到您這位班頭身上。您當年奉上頭令經手春妮那樁,把守一爺爺請去縣上再沒回來,村中人心裏有數,縣上若有人查,這三樣也說得清。」
周班頭的手在袖口裏握了一下。他盯著照夜鏡,那鏡麵幽幽的,仿佛能把人腕底那點虛氣照個透。他不敢伸手去試,更不敢明著奪證。沈缺這三樣真憑若真遞到縣上,指認的就是他自己當年壓案的差事。
灰夾克在後頭想上前,被周班頭擺手止住。
「小沈,話不要說得太滿。」周班頭語氣還撐著,可那點官威已經泄了,「舊案的水深,你捧著幾樣物件,未必捧得穩。縣上見真章,到時候可別賴賬。」
沈缺把三證收進木箱,哢噠落鎖。「縣上我也去得。證在我身上,理也在我身上。周班頭要見真章,我奉陪。」
趙嬸子忽然開口。「春妮那丫頭埋了三十幾年,如今有人肯替她說話,這是積德。周班頭是公事人,公事也得講個理字。你手裏那三樣,是替冤死的人討公道,不是嚇唬誰。」
王村長把煙袋磕了磕。「村西路要修,工錢鎮上批著。沈缺安冤沒要村上一分,他刨的是理,不是禍。周班頭要帶人上縣,我們村上人作證,去了幾個人都成。」
老慶在磨盤邊吆喝一聲,錢婆子也把針往鞋底一紮,脆生生接了句。「積德的事,邪氣壓不住。」
周班頭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他原想仗著縣上身份壓這後生一頭,沒料到三證攤開,自己反倒成了被指認的那個。那麵照夜鏡幽幽朝外,他腕底那點虛氣若真被照出來,傳出去更說不清。再待下去,隻會讓村人看盡笑話。
「你等著。」他撂下這句,轉身鑽進轎車。灰夾克跟上去,沈德海張了張嘴,到底沒敢多話,也悻悻走了。車**冒股藍煙,碾著來路回鎮上。
沈缺把木箱抱回屋,對聚著的村人拱了拱手。「這回他退了,下回怕不是灰夾克、不是周班頭,是周家後頭那位肯露麵的主了。各位肯站出來,我記著。」
回屋他重新理線頭。周班頭是執行者,奉上頭令跑腿辦事,可那”上頭”二字,半張契撕了落款,喪葬冊壓著朱簽不許留全名,井邊殘字隻寫到姓。周家這層的水,後頭還站著人。戰場既被周班頭推到縣上,那他便去縣上,把這潭水攪到底。他盤算著,上縣時三證貼身帶著,再約上王村長趙嬸子作見證,周班頭那身皂衣,在縣上大堂前未必壓得住理。
書靈在燈影裏浮起一抹笑。「守一沒刨完的,你替他刨。麻衣沒翻動的,你如今有這本天書,比他多一樣底氣。隻是那後頭的人,比周班頭硬得多。」
夜裏沈缺翻來覆去。推門出去,月光鋪在井台上,照夜鏡擱在窗台,忽然又浮過一抹麻衣的影,比前幾回清晰了半分,一閃就散。風把井邊草壓低,像有人剛站過又走開。
沈缺盯著那影子消失的地方,手心慢慢攥緊。周班頭親自下過場了,下一步,該是他備齊三證、上縣對質的時候。卷二這根線拽到了縣上門口,退不得,也停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