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陸桃，今年十六歲。
    我爹陸慎言在工部做個六品官，平日裏管些修橋鋪路的差事。我娘生我那年難產去了，他便沒有再娶，隻帶著我住在京郊一座小院裏。院子裏有三棵桃樹，是我娘生前親手栽的。
    每年春天桃花盛開，我爹總會站在樹下，笑著對我說：“桃兒，你看，咱家的桃花不比禦花園的差。”
    我沒去過禦花園，但我信他。
    我以為這輩子就是這樣了——春日賞花，夏日摘果，秋日釀酒，冬日圍著火爐聽爹講那些年修過的橋、鋪過的路。待年歲漸長，尋一個老實本分的人家嫁了，平平淡淡過完這一生。
    可聖旨來時，什麼都不一樣了。
    那日天色陰沉，宣旨的內監站在堂前，展開一卷明黃絹帛，尖聲念道：“……凡京城六品及以上官員之女，年十四至十八者，悉備選入宮……”
    我爹是六品。
    正正好好，卡在那條線上。
    我跪在地上，隻覺得耳朵裏嗡嗡作響。後麵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去，隻記得最後那內監合上聖旨，笑著對我爹說了句：“陸大人，恭喜啊。”
    我爹的臉色白得像紙。他張了張嘴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    那夜，我獨自坐在桃樹下，從枝頭摘下最大的一顆青桃，咬了一口。酸澀的味道直衝喉嚨，嗆得我落下淚來。
    “這桃子還沒熟呢。”我對自己說。
    可沒有人等我熟。
    三日後，我換上簇新的宮裝——水綠色衣裙，頭上隻簪了一支銀簪，是我娘留下的舊物。我爹立在門檻裏，始終沒有踏出來送我。沉默了許久，他隻說了一句：“桃兒，爹對不住你。”
    我說：“爹別這麼說。桃樹挪了地方，照樣能活。”
    其實我心裏也沒有底。
    馬車沿著長街一路向北，穿過三道城門，停在一扇朱紅色的巨門前。門上釘著碗口大的銅釘，橫九豎九，整整齊齊，瞧著便叫人心裏發怵。
    與我一同下車的還有十來個姑娘。有人穿金戴銀，滿頭珠翠晃得人眼花；有人一身素淨，隻腕上一隻玉鐲透著溫潤的光。一個穿大紅織錦裙的姑娘昂著頭走在最前麵，像一隻驕傲的孔雀。另一個低著頭跟在後麵，衣著半新不舊，口中念念有詞，大約是在背宮規。
    我穿著一身水綠衣裙，站在人群裏，既不顯眼，也不寒磣。
    隻記得臨行前，我爹往我袖中塞了一個布包，低聲說：“萬一裏頭吃不飽，就拿這個換些吃的。”
    我伸手摸了摸，硬邦邦的。偷偷打開一角，是一包桃幹。
    我不覺笑了出來。
    身旁一個穿粉衣裳的姑娘見我笑，湊過來小聲問：“你不怕麼？”
    我說：“怕有什麼用？橫豎都來了。”
    她又問：“你叫什麼名字？”
    “陸桃。你呢？”
    “我叫林若萱，我爹在翰林院供職。”
    她還想再說些什麼，一個麵容冷峻的老嬤嬤已快步走出門來，厲聲喝道：“肅靜！”
    眾女霎時噤聲。
    那老嬤嬤目光如刀，從我們臉上一一掃過，最後落在我身上。她上下打量了我兩眼，大約是見我衣著樸素，便沒再多看，隻揚了揚下巴：“進去吧。”
    我隨著眾女，抬步跨過那道門檻。
    跨入門中的那一刻，我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。那扇朱漆大門正緩緩合攏，門縫間的光亮一寸一寸收窄，終於徹底消失。
    我回過頭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    桃樹既已移栽，能不能活，便隻看自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