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的課，沈辭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    他坐在教室後排，麵前攤著課本，眼睛看著黑板。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一件事——他死過一次。而現在是2021年9月1日。大三。一切還沒發生。
    下課鈴響的時候，教室裏桌椅板凳響成一片。九月的陽光從窗戶斜打進來，有人在走廊裏喊“中午吃什麼”，聲音又亮又遠。沈辭站起來，機械地往外走。林越抱著課本跟在他左邊，薑嶼走在右邊，拿一支筆抵著林越的後腰不讓他貼太近。
    “你別擠我。”薑嶼的聲音不帶起伏。
    “我沒擠！是後麵的人在推——薑嶼你拿筆戳我幹嘛！”林越捂著腰側彈開半步，險些撞到旁邊的人。
    “讓你保持距離。”
    “同一個宿舍你跟我講保持距離？昨晚誰讓我幫他帶宵夜來著——”
    “那是你自願的。”
    沈辭聽著他們拌嘴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
    下午沒課。宿舍裏窗簾拉了一半，光線懶懶地鋪在桌上。林越窩在上鋪打遊戲，拇指把屏幕按得噠噠響。薑嶼靠在下鋪看書，翻頁的聲音很輕。
    沈辭靠在床上，打開微信盯著顧行舟的對話框看了一會兒。最後一條消息是昨天發的——“開學了，出來吃個飯？”他還沒回。
    上輩子的他會秒回，字斟句酌，改了又改，怕語氣不夠熱情。這輩子他盯著那句話看了整整二十秒。
    “沈辭。”林越從上鋪探出半個身子，倒掛著看他，“你這表情跟上墳似的。誰的消息？”
    “顧行舟。”
    “哦。”林越頓了一下，忽然反應過來，“不對，暑假你提他八百遍，開學怎麼反而不吭聲了？”
    薑嶼翻了一頁書，沒抬頭，隻說了一句：“話多。”
    “我說實話怎麼了。”林越縮回去，床板吱呀響了一聲，“你胃疼那次他問過一句沒？”
    空調嗡嗡地轉著，窗簾被風吹起來一角，又落回去。
    “在慢慢遠了。”沈辭把手機鎖屏，“隻是不能一下子太遠，他會察覺。”
    林越愣了幾秒：“你說真的？”
    “真的。”
    薑嶼從書本上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兩個字：“想清楚。”
    沈辭把手機拿起來，回了兩個字：“好啊。”加了個“啊”，像上輩子那樣，帶一點雀躍討好。拇指懸在發送鍵上，停了一下才按下去。
    發出去之後他把手機扔在床上，翻身麵朝牆。喉嚨裏泛上一股酸，咽了一下沒壓住。
    還沒見到人就已經開始惡心了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第二天中午，學校西門外的餐廳。
    飯點人多，碗筷碰撞聲和說話聲攪在一起，空氣裏飄著油煙和醋的味道。沈辭到的時候顧行舟已經在了，靠窗的位置，陽光從他側後方打進來，把半邊臉照得透亮。灰色衛衣，頭發隨意撥到一邊，整個人看起來幹淨又張揚——所有人記憶裏那種“少年時代最好看的男生”的模樣。
    好看。客觀地說，確實好看。
    上輩子沈辭看這張臉的時候心跳會加速，會不自覺地去找他眼睛裏有沒有自己。這輩子他看這張臉的時候，腦子裏自動播放的是另一個畫麵——同一雙眼睛，同一個弧度的嘴唇，蹲在他麵前，歪著頭說“你也配？”
    胃裏又翻了一下。比昨天更明顯一點。沈辭把視線移到菜單上，坐下來。塑料菜單上覆著一層油膜，摸上去有點黏。他把手收回來，放在膝蓋上。
    “吃什麼？我請你。”
    顧行舟把菜單推過來，手指在桌麵上隨意地敲了兩下，“好久沒見了，一個暑假你人呢？都不找我。”
    這是在確認。確認“這條狗暑假沒走掉”。
    上輩子暑假沈辭給他發過無數條消息。這輩子沈辭一條都沒主動發。他做不到。光是想象自己打出那些討好的字，胃就開始翻。
    “暑假在家待著，沒什麼事。你呢？”
    “別提了，我爸非讓我去公司實習，無聊死了。”顧行舟靠在椅背上，開始抱怨開會、報表和難纏的老頭子。
    沈辭聽著。夾了一筷子菜，沒吃，又放下。
    再過兩年你進那個公司，就會開始挪公款了。你現在抱怨的這個無聊的地方，將來會變成你的墳墓。
    “挺累的吧。”沈辭說。語氣溫和，不多不少。
    “還好，就是無聊。”顧行舟擺了擺手，突然換了話題，“不說這個了——下周請你幾個朋友吃飯，你來不來？”
    “什麼朋友？”
    “新認識的一些人。有個挺有意思的學姐。”
    學姐。沈辭心裏“啊”了一聲。蘇晚寧。
    他的手指在桌下不自覺地蜷了一下，指甲掐進掌心。很短，短到顧行舟不會注意。
    “好啊，叫我就行。”
    顧行舟看了他一眼。隻一眼。沒看到醋意。於是他“哦”了一聲，繼續吃飯。隔壁桌有人在大聲講電話，服務員端著盤子從他們旁邊擠過去，喊了一聲“借過”。
    吃完飯分開的時候，顧行舟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    “改天再約。”
    那隻手落在肩膀上。掌心的溫度隔著襯衫傳過來，隨意得就像拍一件自己的東西。
    沈辭的身體僵了一瞬。
    像被電流從肩胛骨劈進去，順著脊背一路炸到尾椎。汗毛倒豎，立起來的速度比他意識反應還快。他整個人像一尊被按了暫停的塑像，連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    極短。短到顧行舟不會注意。
    但他自己感覺到了——全身的細胞都在尖叫。記得血混著雨水從同一側肩膀淌下去的感覺。
    “好。那先走了。”
    他轉身，步伐正常。走到拐角看不見人的地方停下來，靠著牆。手在抖。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——指尖在抖，幅度不大但肉眼可見。
    他閉上眼，用力吸了一口氣。又吸了一口。
    手慢慢不抖了。他睜開眼，看著麵前的路——來來往往的學生，正常的、普通的下午。沒有人知道這麵牆後麵有一個人差點崩潰。
    他整了整衣領，邁步走了。
    回宿舍的路上經過小超市，進去買了一瓶水。擰開蓋子灌了半瓶，涼的，壓住了喉嚨裏的酸意。超市門口的冷櫃嗡嗡響，老板娘在櫃台後麵刷手機，外放的聲音斷斷續續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手機。
    微信裏彈出一條新消息。不是顧行舟的。
    “下周三社團第一次活動，你來嗎？”
    陸珩。
    沈辭看著那條消息，腳步停在路燈下。
    他想起來了。大二那門證券投資學，他們被分到同一組。陸珩發過一份估值模型過來，說“數據我調好了，你看看對不對”。他當時正在等顧行舟的消息，掃了一眼就回了“收到”，再沒打開過那份文件。
    現在想來，那份模型裏應該有很多東西——他漏掉的關聯方、調好的數據、還有一個人認真做完之後發過來的時間。
    他一條都沒看。
    還有一次。兩個班合上大課，教室裏已經坐得差不多，隻有靠窗的位置空著幾個。陸珩回頭看見他們，把桌麵上攤開的資料往旁邊收了收。
    “這裏有人嗎？”
    陸珩把椅子向後拉了一點，指尖在椅背上輕輕點了一下：“現在沒了。”
    道謝後他拉著林越和薑嶼坐了過去。後來那一整節課，陸珩都坐在他旁邊。老師講到一半，他困得睜不開眼，桌下忽然多了一顆薄荷糖。
    他以為是林越給的，拆開就吃了。
    林越根本不吃薄荷味。
    那是上輩子唯一一個拉住他的人。他甩開了。
    路燈亮著，燈柱投下一小圈白光。沈辭把手機收進口袋，又拿出來。
    回了一個字：“來。”
    發完消息以後沈辭就回宿舍了，晚上熄燈以後林越的遊戲聲從對麵上鋪傳過來，屏幕光映在他臉上，忽明忽暗。薑嶼也躺下玩手機，偶爾翻個身，床板輕輕響一聲。窗簾沒拉嚴，漏進來一線路燈的橘黃色光，正好落在沈辭床頭。
    沈辭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，撥了那個號碼。
    響了兩聲，接了。
    “媽。”
    “小辭啊，到宿舍了嗎？”
    “到了。”
    “吃飯沒？”
    “吃了。”
    “你爸給你的錢夠不夠？”
    “夠。”
    “那早點睡。”
    “嗯……媽……”
    “怎麼了？”
    沈辭張了張嘴，喉嚨裏堵著什麼。他咽了一下：“沒事。就是跟你說一聲，我安頓好了。”
    媽媽在那頭笑了一聲：“知道了。你爸等你電話等一晚上了。睡吧。”
    “嗯。晚安，媽。”
    掛了電話。他把手機扣在胸口，盯著天花板。屏幕的餘溫隔著T恤貼在胸口上，慢慢變涼。
    媽媽的聲音是熱的。正常的。不是醫院走廊裏那個攥著他的手、一聲不出的聲音。
    她什麼都不知道。她以為這隻是普通的開學第一天。
    沈辭閉上眼。眼角有點涼，他沒擦。

    作者閑話：

    這一章寫身體反應比寫心理活動多。胃翻、手抖、汗毛倒豎——身體比沈辭更早知道誰有問題。陸珩終於出場了，話不多，但該做的，他早就做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