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1章死在雨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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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辭是被雨聲吵醒的。
不對。他沒醒。他在死。
雨點砸在瀝青路麵上,密集得像有人把整個雨夜灌進他耳朵裏。遠處有車駛過,輪胎碾起積水的聲浪,近了又遠了。血從身體裏往外淌,聲音很輕,像擰濕布——一點一點地擰,不緊不慢,直到最後一滴。
他躺在地上。雨水混著血水順著脖子往後淌。地麵粗糲,碎石子硌進後腦勺,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。
視線裏隻剩兩雙鞋。一雙黑色皮鞋,一雙高跟鞋,褲腳被濺濕了一點。站得很穩,沒有蹲下來的意思。
黑色皮鞋的主人蹲下來了。不急不緩。傘還撐在手裏,雨水順著傘骨滑落,滴在他自己膝頭。他歪了一下頭,像在檢查一件隨手丟掉的舊東西。
“小辭啊。”
“你說你這輩子,圖什麼呢?”
沈辭想說話,隻有血從嘴角溢出來,順著下頜淌到頸窩裏。
顧行舟沒等答案。他笑了一下,嘴角彎了一點,眼睛裏沒有笑意。
“喜歡我?你也配?”
“同性戀真**惡心。”
“不過耍傻子玩,真挺有意思。”
語氣很平,像在點評一道不好吃的菜。
然後他低下頭,像終於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似的:“這個一周年禮物,喜歡嗎?”
一年前的今天,他說的是——“小辭,我們在一起吧。”
顧行舟站起來了。後退一步,摟住蘇晚寧的腰,走進雨裏。蘇晚寧的聲音遠遠飄回來:“……髒死了,我的鞋。”
高跟鞋踩在濕地上,一步一步,漸漸沒有聲音。
雨還在下,打在他臉上,打在他睜著的眼睛裏。他眨不了。
意識一層層往下塌。湧上來的全是畫麵。
八歲。小學三年級。顧行舟轉學來的那天下著小雨。他站在教室門口,白襯衫,背著大書包,站姿有點不耐煩。老師讓他自我介紹,他說:“沒什麼好說的。”全班在笑。
沈辭坐在第三排靠窗,看見門口那個男孩。陽光從背後打進來,輪廓鍍了一層淺金色的光。他忘了時間,心跳漏了一拍。
十三歲。初中。他每天在走廊“偶遇”顧行舟,在食堂排隊時“恰好”排在他後麵。顧行舟從沒問過。
那天顧行舟在走廊拐角撞見他,隨口說:“你最近怎麼老在我跟前晃?”
沈辭說:“順路。”
他倆根本不順路。一個住城東,一個住城西。
十六歲。高中。他站在學校門口的奶茶店外麵,隔著玻璃看見顧行舟和一個女生接吻。女生的手指插在顧行舟頭發裏,顧行舟的手搭在她腰上。店內放著一首很吵的歌,沈辭聽不見自己的心跳。
那天晚上他縮在被子裏哭,咬著被角沒出聲。枕頭濕了一片,第二天翻了個麵繼續睡。紅著眼睛去上課,顧行舟經過時看了他一眼:“你眼睛怎麼了?”
“過敏。”
“哦。”走了。
十八歲。高三。他把誌願從更好的學校降了一檔,為了和顧行舟考同一所大學。填誌願那天晚上他對著電腦坐了兩個小時,鼠標在“提交”鍵上懸了很久。錄取後他發消息過去,顧行舟回:“哦,是嗎?挺好。”然後繼續在群裏聊暑假去哪玩。
大一。大二。同一所大學,不同專業。他像一塊背景板,出現在顧行舟生活裏的每一個角落——搬東西、陪去校醫院、深夜接電話、頂替上場打球、代點到、借筆記、跑腿取快遞。顧行舟叫他名字的方式永遠是揚著聲調的、隨意的,像叫一隻隨叫隨到的寵物。
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沈辭喜歡顧行舟。除了顧行舟“不知道”。
一年前。顧行舟說:“小辭,我們在一起吧。”
沈辭那晚在備忘錄裏打了很長一篇字,刪了,最後隻留了一句:“他喜歡我。”
他刪掉的字裏有一行:“我要把最好的都給他。”
後來他給了。擔保。股份。公司。命。
——
還有一幀。陸珩衝進來,一把按住他的手腕,力道不重,但很穩:“別簽。這個擔保有問題,你信我一次。”
他沒信。他甩開了陸珩的手。
那雙手的溫度,比合同燙。
最後一幀,定格在那張蹲下來的臉上。雨水,血,嘴角彎起的弧度。
“這個一周年禮物,喜歡嗎?”
意識塌下去了。
再有感知的時候,有人在耳邊喊。
“沈辭!沈辭!起床了!八點的課你忘了?!”
他猛地睜開眼。天花板。白色。頭頂一條細長的裂縫,像一條蛇。大學宿舍。
宿舍裏一股洗衣液和泡麵混在一起的味道,窗簾沒拉嚴,漏進來的光裏飄著細小的灰塵。走廊上有人趿拉著拖鞋走過去,隔壁宿舍的門砰地關上。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兩下——八點零三分,鬧鍾已經響過了。
他伸手去摸手機。屏幕亮起來——2021年9月1日。大三。開學第一天。三條未讀微信,兩條是班級群通知,一條是顧行舟昨晚發的:“開學了,出來吃個飯?”
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很久。久到林越以為他死機了。
“你到底醒沒醒?”一隻手拍上他肩膀。林越。圓臉,頭發翹著,眼睛瞪得圓圓的,穿著昨天那件皺巴巴的動漫T恤。床梯上還掛著他的毛巾,沒擰幹,往下滴著水。
2021年。他死在2024年。三年。
他慢慢坐起來,被子從身上滑下去。低頭看自己的手——年輕的,幹淨的,沒有血的手。指節完好,指甲幹淨,掌紋清晰。
然後他想起了媽媽的手。上輩子最後一次見媽媽,是在醫院走廊。媽媽握著他的手,什麼都沒說,隻是攥得很緊。指甲掐進他手背,留下幾個白色的印。後來那隻手鬆開了。
胸腔裏有東西往上湧,他沒有讓它浮到臉上。攥著被子坐了一會兒,等它沉下去。空調嗡嗡地吹著,冷風掃過他的後背。林越還在旁邊站著,歪著頭看他。
“沈辭?你臉色好差——”
“林越。”
“啊?”
“我沒事。起晚了,馬上走。”
他掀開被子下了床。腳踩在地板上,涼的,真實的。窗外有鳥叫,遠處操場上有人在晨跑,哨子的聲音斷斷續續。九月的陽光斜斜落進來,掛在他的腳背上。
沈辭走到窗邊,窗簾拉開一條縫。
樓下的梧桐樹還綠著,葉子被風翻過來,露出銀白色的背麵。路上有幾個背書包的學生,手裏拎著早飯,不緊不慢地往教學樓走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腳背上的那道光,慢慢呼出一口氣。
作者閑話:
開篇改了好幾版,最後選擇了“少即是多”。沈辭的恨不需要宣言,雨聲、血、兩雙鞋就夠了。希望你們在讀的時候,能感受到那種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