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我在陸家老宅的客房裏醒過來。
    窗簾被拉得密不透風，身邊已經空了，隻有枕頭上留著一個淺淺的印子。
    我撈過手機看了一眼，才七點。
    陸廷深不在，這人怎麼在老宅也起這麼早？
    我爬起來洗漱完，推門出去，走廊裏安安靜靜的。
    下了樓，才聽見花廳那邊有說話聲。
    是陸媽媽的聲音，又脆又亮。
    “你這孩子，多住兩天怎麼了？你那別墅冷冷清清的，哪有人氣？顧淵一個人在家也悶。”
    我腳步頓了一下。
    沒聽見陸廷深說話。
    “再說了，你爸難得湊齊一桌麻將，你弟也放假。顧淵昨天晚上還跟你弟打遊戲呢，我瞧他們倆挺玩得來的。你就讓他再住兩天，怎麼了？”
    這次陸廷深總算開口了，聲音很淡：“他認床。”
    “放屁。昨晚睡得跟小豬似的。”
    我：“……”
    我昨晚才沒有。
    陸廷深似乎笑了一聲：“您去偷看了？”
    “我這叫關心。別打岔。就住兩天，行不行？兩天後你們愛去哪兒去哪兒，我不管。”
    沉默了幾秒。
    我聽見陸廷深歎了口氣。
    “我問他。”
    “別問了，我來問！”
    陸媽媽一轉身，正撞上站在花廳門口的我。
    她眼睛一下亮了，過來就拉住我的手。
    “顧淵，你來得正好。你跟廷深說，多住幾天再走。”
    我還沒來得及張嘴，她又補了一句：“我讓廚房給你做了椰汁西米露，還有你昨天說好吃的那個蟹黃包。待會兒趁熱吃。”
    我這個人，最架不住別人對我好。
    尤其是這種暖烘烘的好。
    “行。那就再住兩天。”我笑著說。
    陸媽媽轉頭就朝陸廷深揚起下巴：“聽到沒！他願意住！”
    陸廷深站在花廳裏，手裏端著一杯茶，看我的眼神帶點無奈，又帶點拿我沒辦法的溫柔。
    “那我也住。”
    “你當然住！你還想跑不成？”陸媽媽白他一眼，又拉著我往餐廳走，“走走走，吃早飯。別理他。”
    我回過頭看了陸廷深一眼。
    他衝我做了個“你等著”的口型。
    我衝他做了個“救命”的口型。
    他笑了，放下茶杯跟上來。
    早飯桌上，陸家一家四口，加上我，五個人。
    陸先生坐在主位，陸媽媽坐他旁邊，陸廷深挨著我坐，陸時衍坐在我們對麵的位置，頂著個雞窩頭。
    “昨晚幾點睡的？”陸媽媽給陸時衍盛粥。
    “三點。”
    “又打遊戲？”
    “輸了睡不著。”
    “你這孩子。輸贏有什麼要緊的，人別熬壞了。”
    陸先生放下報紙，說了句：“你讓他熬。年輕，熬不死。”
    陸媽媽瞪他：“你倒是不年輕了，不也天天熬夜幫我摸牌？”
    陸先生麵不改色：“那不一樣。”
    “哪不一樣？”
    “陪你，不累。”
    陸媽媽一下不說話了，低頭喝粥，耳朵尖紅紅的。
    我坐在旁邊，被這撲麵而來的父母愛情甜得齁住。
    難怪陸廷深情緒這麼穩定，真就全隨了他爸。
    陸時衍看了我一眼，趁陸媽媽不注意，小聲問：“嫂子，今天還打嗎？”
    “打。但我怕你媽說我帶壞你。”
    “沒事。她隻管我吃飯睡覺，打遊戲不管。”
    “那行。”
    陸廷深在旁邊清了清嗓子。
    我側頭看他：“怎麼了？”
    “沒事。粥燙。”
    他舀了一勺粥，慢慢吹，眼神卻不時飄向陸時衍。
    陸時衍縮了縮脖子，埋頭幹飯。
    這頓早飯吃得是真好。
    不是菜有多好，是那種一家人坐在一起的熱乎勁，讓人從裏到外都覺得暖。
    吃完飯，陸媽媽去換衣服，說要帶我去院子裏看她種的花。
    陸廷深被陸先生叫去書房說事。
    陸時衍則抱著手機跟在我後麵，像個等老師投喂的貓。
    “嫂子，你玩輔助太穩了。昨晚那個瑤，我家隊友都說好。”
    “還行。主要你打野會帶節奏。”
    “那必須。我別的不行，王者還是可以的。”
    他洋洋得意的樣子，和他哥完全兩個樣。
    “你哥真不會打遊戲？”我問。
    “真不會。他以前說過，浪費時間。現在嘛——”陸時衍拖長音，“為了你，他都想練打野了。嫂子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？”
    “什麼？”
    “意味著我哥有史以來第一次，願意做他不感興趣的事。就為了你。”
    他說得特別認真，像在科普什麼了不得的大事。
    我笑了笑：“你也挺會幫你哥說話。”
    “不是幫。是真話。我哥那人，你讓他簽一個億的合同，他眼皮都不抬。但你讓他玩遊戲，他能研究一整晚打野教程。”
    “你怎麼知道他研究了一整晚？”
    “我昨晚去廚房倒水，看見他屋裏燈還亮著。我扒門縫看了一眼，他屏幕上是王者榮耀。”
    我愣了。
    那個說“我不玩”的男人，昨晚在屋裏偷偷看教程。
    這個反差，有點太可愛了。
    上午十點多，陸媽媽帶著我在後花園轉。
    她是真的愛花。滿園子都是，玫瑰、月季、繡球、三角梅，還有一大片我叫不出名字的小白花。
    “這些啊，都是我這些年閑來無事折騰的。老陸不管，就隨我造。”
    “陸媽媽，您這園子比公園還好看。”
    “好看吧？那以後跟廷深常回來。你們那個別墅，死氣沉沉的，哪有這裏舒服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她在花叢中間蹲下，指著一朵剛開的紅玫瑰：“這個品種叫”我的心”，是不是很漂亮？”
    我點頭。
    她忽然轉頭看我，眼睛彎彎的。
    “顧淵，我跟你說句心裏話。”
    “您說。”
    “我和老陸，從來沒想過廷深會帶人回來。小時候他就不愛說話，不理人。別的孩子搶他玩具，他直接走開；有小姑娘給他遞糖，他當沒看見。我們就怕他這輩子孤零零的。”
    她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    “後來他長大了，越來越冷，越來越硬。我跟老陸說，這兒子怕是沒救了。”
    “直到前陣子，他突然給我發了張照片。是你坐在地毯上吃蛋糕的樣子。他說，媽，這是顧淵。”
    她看著我，眼神溫柔極了。
    “你知道嗎，他長這麼大，第一次用那種語氣跟我介紹一個人。”
    我心跳快得有點不像話。
    “什麼語氣？”
    “像是……終於找到了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。”
    我低頭，假裝撥弄腳邊的葉子，不想讓她看見我紅了的眼眶。
    “所以你們一定要好好的。”陸媽媽拉住我的手，笑得像個小孩，“他要是欺負你，你告訴我。我幫你打他。雖然我打不過，但我可以揪他耳朵。”
    “行。”我也笑了，“他欺負我，我就找您告狀。”
    “這就對了！”
    晚上，陸媽媽張羅了一桌菜，還開了瓶酒。
    我酒量一般，喝了半杯就上頭。
    陸廷深在桌下按住我的手，低聲說：“別喝了。”
    “你家酒好喝。”
    “我給你倒茶。”
    “茶沒酒好喝。”
    他看著我，眼神有點危險。
    “你醉了會亂說話。”
    “我現在沒醉。”
    “快了。”
    陸媽媽在旁邊笑：“顧淵，你就喝吧。家裏有醒酒湯。醉了讓廷深照顧你。”
    陸時衍也跟風：“就是。哥以前從來不讓人喝酒。今天破例，就是想讓嫂子高興。”
    陸廷深掃了他一眼。
    他立刻閉嘴，埋頭吃蝦。
    但我還是把那半杯喝完了。
    因為我高興。
    在這個家裏，我想醉。
    醉得輕飄飄的，像踩在雲朵上。
    然後被陸廷深抱回房間，扔在客房的床上。
    “你說你沒醉。”他站在床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    “沒醉。就是頭有點暈。”
    “起來。喝醒酒湯。”
    “不喝。”
    “顧淵。”
    “陸總。”
    我衝他傻笑，伸出一根手指：“你過來。我有個秘密要告訴你。”
    他不動。
    “你不過來我不說。”
    他歎了口氣，彎下腰，湊近我。
    我一把摟住他的脖子，貼著他的耳朵，用自認為很小的聲音說：“陸廷深，你媽媽今天跟我說，你以前不跟人說話的。”
    “所以呢？”
    “所以你現在怎麼這麼多話？”
    他低笑一聲。
    “隻對你。”
    “不信。”
    “那怎麼才信？”
    “你親我一下。”
    他盯著我，目光暗下來。
    “你醉了。”
    “沒醉。”
    “明天你會忘。”
    “不會。”
    他不再說話，低下頭，吻住了我。
    這個吻很輕，很慢，像怕碰碎什麼。
    我被他親得更暈了。
    一吻結束，他抵著我的額頭：“現在信了？”
    我點頭，又搖頭。
    “陸廷深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你以後也要這樣親我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每天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要親嘴。”
    他笑了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我滿意地閉上眼，手還掛在他脖子上。
    他把我手拿下來，塞進被子裏，又去擰了條熱毛巾給我擦臉。
    我模模糊糊地睜開眼，看見他坐在床邊，動作輕得不像話。
    “陸總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們今天不走了，你開心嗎？”
    他頓了一下，把毛巾搭在床頭櫃上。
    “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