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廷深說要帶我回家見父母的時候，我剛咬下第一口西瓜。
    “什麼時候？”我含混不清地問。
    “明天。”
    我差點把西瓜籽咽下去。
    “明天？！”
    “對。我爸生日。全家要一起吃飯。你跟我回去。”
    他說得輕飄飄的，像在說“明天天氣不錯”。
    我看著他，確認他沒在開玩笑。
    “陸總，你確定？我還沒準備好。”
    “不需要準備。”
    “我連你爸媽喜歡什麼都不知道！”
    “我媽喜歡打麻將。我爸喜歡給我媽送禮物。”
    “那你爸自己呢？喜歡什麼？”
    他想了一下：“陪我媽打麻將。”
    我服了。
    這父子倆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
    “那你弟呢？”我又問。
    “他打遊戲。最近失戀了。”
    “失戀？”
    “對。談了個女朋友，剛分。整天把自己關在房裏打遊戲，也不出門。”
    我把西瓜放下，抽了張紙擦手。
    “陸總，你弟打什麼遊戲？”
    “王者。”
    我眼睛一亮。
    “巧了。這遊戲我也會一點。”
    他看我一眼，那個眼神，像在說“你還會這個”。
    “你什麼段位？”我問。
    “我不玩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弟什麼段位？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但他打了好幾年。”
    我搓了搓手。
    “那正好。明天我帶你弟上分，就當見麵禮了。”
    他笑著搖頭，把我從沙發上拉起來。
    “走吧。去挑禮物。”
    “挑什麼？”
    “我爸喜歡茶。你買茶葉就行。我媽那邊，交給我。”
    “你媽喜歡什麼？”
    “打麻將。”
    “那送麻將？”
    他想了想：“送她一套紅木麻將。她念了半年。”
    “那你還說交給我？這不是我該買的嗎？”
    他牽過我的手，往外走。
    “你人去了，就是最好的禮物。”
    又來了。
    這人的情話，永遠能在不經意間殺人。
    第二天，陸家老宅。
    車開進院子，我坐得筆直，手心全是汗。
    陸廷深看我一眼，伸過來抓住我的手。
    “緊張？”
    “廢話。見家長誰不緊張。”
    “不用怕。我媽會喜歡你。”
    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    “因為你是第一個能讓我笑的人。”
    我還沒來得及感動，車停穩了。
    管家迎上來，六十多歲，頭發梳得一絲不苟。
    “大少爺，顧先生。先生和夫人在花廳等。”
    我下車，陸廷深繞過來，幫我整了整衣領。
    “走吧。別怕。”
    他說“別怕”的時候，眼睛裏有種很穩的光。
    我跟著他穿過院子。
    花廳的門虛掩著。
    還沒走近，就聽見一個很脆的女聲：“老陸！你又偷我牌！我明明看見你藏了個二餅！”
    “沒有。你看錯了。”
    “放屁！你袖口裏那個不是二餅是什麼！”
    陸廷深推開門，喊了聲：“媽。爸。”
    我站在他身後，探出半個腦袋。
    花廳裏坐著一對中年夫妻。
    陸夫人四五十歲，穿一件月白色旗袍，頭發鬆鬆挽著，正揪著陸先生的袖子。
    陸先生也是一身深色中山裝，被揪著袖子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手卻乖乖攤開，露出裏麵那張二餅。
    “你們來了呀！”陸夫人鬆開丈夫，快步迎過來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    她個子不高，站在陸廷深麵前，像一小團暖洋洋的春風。
    “這就是顧淵吧？”她繞過陸廷深，直接走到我麵前，拉著我的手打量。
    “長得真俊。比照片上還好看。”
    照片？
    我什麼時候有照片？
    陸廷深在旁邊解釋：“我發給她的。”
    我瞪他。
    這個人，什麼時候**了我？
    “阿姨好。”我努力讓自己笑得自然。
    “叫阿姨生分了。跟廷深一樣，喊我陸媽媽就行。”她拉著我往花廳裏走，一邊走一邊說，“快進來。給你準備了好多吃的。”
    我回頭求救地看陸廷深。
    他攤了攤手，跟著進了花廳。
    陸先生還坐在那裏，慢條斯理地把那張二餅放回牌堆。
    “爸。”陸廷深叫了一聲。
    “嗯。”陸先生抬頭，看了我一眼，又看了看陸廷深。
    “人領回來了？”
    “領回來了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    他說完，注意力又落回牌桌上，把那副麻將牌碼得整整齊齊。
    我小聲問陸廷深：“你爸是不是不喜歡我？”
    “不是。他眼裏沒你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“不是那個意思。是他眼裏除了我媽，誰都不重要。”
    “這也太……”
    “習慣就好。”
    陸媽媽招呼我坐下，親手給我剝了一顆糖。
    “顧淵，別理他。他就那樣，好像全世界隻有我一個人的樣子，其實心裏有數得很。”
    她笑得眉眼彎彎，然後壓低聲音：“你以後跟廷深好好過。這臭小子從小跟冰塊一樣，好不容易化了，你可別給他又凍回去。”
    我看了陸廷深一眼。
    他裝作沒聽見，端著茶杯喝了一口。
    “陸媽媽，您放心。他不凍我就不錯了。”
    “他不會。”陸媽媽特別認真地搖頭，“我生的兒子，我了解。他喜歡誰，就是把誰當眼珠子護著的。”
    我一口糖沒咽好，差點嗆住。
    陸廷深放下茶杯，給我拍了拍背。
    “慢點吃。”
    “不用你管。”
    “你是我帶來的。我不管誰管。”
    陸媽媽在旁邊看得直笑，轉頭對陸先生說：“老陸，你看你兒子。”
    陸先生“嗯”了一聲，目光這才舍得從牌桌上移開，落在我臉上。
    “你叫什麼？”
    “顧淵。”
    “會打麻將嗎？”
    我搖頭。
    “不會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別學了。這玩意費神。讓廷深教你點別的。”
    陸媽媽推了他一下：“你這個人，剛見麵就胡說。打麻將怎麼費神了？我天天打，我神著呢！”
    陸先生不緊不慢：“所以我把你養得這麼好。”
    陸媽媽臉一下紅了。
    我算看明白了。
    這個家，陸媽媽是太陽，陸先生是追著太陽轉的行星。
    陸廷深，就是那顆行星親生的。
    難怪他情緒穩定得可怕。
    他爸眼裏隻有**，他從小耳濡目染，學到的最大的道理大概就是——喜歡一個人，就把那個人寵上天。
    飯後，陸廷深被陸媽媽拉去打麻將了。
    我則被領進了二樓一間臥室。
    門半開著，裏麵傳來遊戲音效。
    “Defeat！”
    “操！”
    “再開一把！”
    陸廷深在旁邊說：“我弟。陸時衍。”
    我探頭進去。
    一個二十出頭的男生盤腿坐在地上，手機舉得老高，臉色極其難看。
    “時衍。”陸廷深敲了敲門。
    男生抬頭，先看到陸廷深，又看到我。
    “哥。這就是嫂子吧？”他站起來，個子到陸廷深肩膀。
    “你好。我是顧淵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我媽昨晚念叨了一晚上。說哥要帶對象回來。”
    他朝我點頭，表情有點蔫。
    我看著他手機屏幕上的“失敗”，隨口問：“你玩王者？”
    “對。連跪五把了。”
    “什麼段位？”
    “王者三星。”
    我心裏咯噔一下。
    王者三星。
    我平時也就星耀水平。
    “帶我一把？”我試探著說。
    他眼睛瞬間亮了。
    “真的？嫂子你會玩？”
    “會一點。”
    “你什麼位置？”
    “輔助。”
    “那正好！我打野。走起！”
    陸廷深在旁邊咳嗽了一聲。
    “你們玩。我下樓。”
    他走之前，低聲在我耳邊說：“別玩太晚。”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    然後他就走了。
    陸時衍把另一個手機遞給我，眼睛裏寫滿了期待。
    “嫂子，你玩什麼輔助？瑤？小明？”
    “瑤吧。”
    “穩！”
    一局開始。
    我騎在他頭上，看著他開局十分鍾怒送三個人頭。
    “時衍。”我忍不住開口。
    “啊？”
    “你昨天說，你分手了？”
    他手一抖，差點把手機摔了。
    “哥怎麼這都跟你說！”
    “不是他說的。是我自己問的。”
    他歎了口氣，操縱角色往回撤。
    “談了大半年。她說我陪她時間太少。我就打了個比賽的工夫，回來人就沒了。”
    “比賽？”
    “學校電競社。我當隊長，得訓練。”
    我看著他垂下眼睛，心軟了一下。
    “那這把打完，你換個位置。我玩中單。”
    “嫂子你會中單？”
    “會一點。”
    “那行。我玩射手。”
    結果那把，我們贏了。
    陸時衍很興奮，又開了第二把。
    一直打到快十一點，陸廷深上來敲門。
    “睡了。”
    “哥！最後一把！”
    “不行。”
    “嫂子！”
    我看了一眼陸廷深，又看了一眼他弟。
    “最後一把。”我說。
    陸廷深看著我，目光在燈光下有點無奈。
    “十一點半。必須回房。”
    “好嘞。”
    然後陸時衍對著手機喊：“嫂子！上我身！”
    陸廷深還沒走遠，腳下一頓。
    他回頭，麵無表情地看向他弟。
    “你剛說什麼？”
    “上、上我身。英雄技能啊！”
    陸廷深目光下移，落在我手機上。
    “顧淵，你玩的是瑤？”
    “對。怎麼了？”
    他沉默兩秒。
    “明天我練個打野。”
    說完，關上門走了。
    陸時衍眨巴眼，半天憋出一句：“嫂子，我哥是不是連遊戲裏的醋都吃？”
    我笑了。
    “習慣就好。”
    那一晚，我睡在陸家老宅的客房裏。
    陸廷深也睡在客房。
    因為陸媽媽說了，沒結婚前，不能讓他倆在長輩眼皮子底下胡鬧。
    陸廷深從背後抱著我，呼吸打在頸側。
    “明天回我們自己家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還是我們家好。”
    “哪好？”
    “沒你弟。沒我媽。”
    “你弟怎麼了？挺可愛。”
    “他讓你騎他頭上。”
    我笑出聲。
    “陸總，你是不是忘了你今晚在隔壁房聽牆角？”
    “沒聽。”
    “那你耳朵怎麼這麼紅？”
    他把臉埋進我後頸，悶悶地說了句：“熱的。”
    我笑著閉上眼。
    窗外有風，有蛐蛐叫，還有一個吃醋吃到遊戲裏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