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十二香隙光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41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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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機會來得比巫燕清預想的更快。
    貢香大選後第七日,宮裏傳來消息——魏內官對巫家此次進貢的“十年”極為滿意,特命巫嵐夜入宮商議今年貢香的用量和進香日程。這是大事,巫嵐夜必須親自去。他天不亮便起身更衣,穿上了那件隻在正式場合才上身的玄色蟒紋官袍,腰間掛了巫家掌香人的銀印。出門前,他在天井裏站了片刻,偏頭看了一眼東廂緊閉的門扉,對陳伯吩咐了幾句,然後帶著兩個隨從上了馬車。
    巫燕清趴在窗縫後麵,看著馬車駛出福安巷,消失在巷口的晨霧裏。
    他沒有立刻行動。他耐著性子用完了陳伯送來的早膳,又裝模作樣地在天井裏散了會兒步,甚至還去書房裏翻了翻閑書。直到確認院子裏仆婦們各自忙碌、陳伯去後廚盯著午膳的采買,他才不緊不慢地走進東廂,從枕頭底下摸出柯靜山那封信,又從書架上抽出那本《香譜》,將信夾進袖口的暗袋裏,深吸一口氣,推門而出。
    他沒有走正門。這幾日他留心觀察過暗衛的換崗規律——巳時初刻,東牆外的暗衛會短暫地離開片刻去用早飯,那是他唯一的機會。他在天井裏若無其事地踱了幾圈,算著時間差不多了,便拐進東廂側麵的夾道,貼著牆根摸到了後門。後門是一扇窄小的木門,平日用來運送柴米,門閂生了鏽,推開時發出刺耳的嘎吱聲。他咬牙將門推開一條縫,側身擠了出去。
    後門外是一條更窄的巷子,隻容一人通過,堆著鄰家的雜物和幾個破陶缸。巫燕清快步穿過巷子,來到巷口的拐角處。那裏有一棵歪脖子柳樹,樹幹上刻著一道淺淺的刀痕——那日回府時他注意到這個標記,柯靜山在柴房後麵離開前用折扇的扇骨在牆上磕了三下,又指了指東邊。他當時沒反應過來,後來想了很久才明白——東邊,三下,每隔三天的巳時,柳樹下。
    果然。柳樹後麵站著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少年,看樣子不過十五六歲,臉上還帶著稚氣,眼神卻很機靈。少年看見巫燕清,也不說話,隻是點了一下頭,轉身就走。巫燕清跟在後麵,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七拐八彎的巷弄,最後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小宅院門前。院門虛掩著,少年推開門,側身讓巫燕清進去。
    院子裏很小,隻有三間正房,青磚地縫裏長著些雜草,顯然不常住人。柯靜山站在正屋門口,依舊穿著那身竹青色的長衫,手裏依舊搖著那把折扇,笑容溫和得像是在自家花園裏偶遇一位老友。
    “二公子果然守信。”柯靜山收了折扇,將他引進屋內,“請坐。此處是柯家的一處舊宅,平日沒人住,隻有幾個老仆打理,大公子的人找不到這裏。”
    巫燕清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,沒有多餘寒暄,開門見山道:“解藥帶來了嗎?”
    柯靜山在他對麵坐下,從袖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白瓷小瓶,瓶身光潔素淨,沒有貼簽,沒有雕花,隻在瓶口封著一層薄蠟。他將瓷瓶放在桌上,卻沒有立刻推過來。
    “在這。”他說,“不過在給二公子之前,有件事得先說清楚。”
    巫燕清看著那隻瓷瓶,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。
    “什麼事?”
    “這味解藥,是按照我曾祖手劄裏記的方子配的。”柯靜山的聲音沉穩下來,扇柄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,“二公子須知,這方子從未有人試過。我雖在幾隻被喂了「鎖魂引」的兔子上驗過,兔子倒是活了,可人是人,兔是兔。解藥服下之後會有什麼反應,會痛還是會癢,會吐還是會暈,用多久才能徹底擺脫香癮——我一樣也說不準。”
    他將瓷瓶往前推了一寸,修長的指尖壓在瓶身上,抬起眼看向巫燕清。
    “所以,醜話說在前頭——這解藥,二公子可要想好了再接。”
    巫燕清看著那隻瓷瓶。窗外的日光透過竹簾照進來,在白瓷瓶身上投下一道道細細的光影。他想到十年前雪地裏那隻手,想到十六歲那七日的黑暗,想到巫嵐夜端著香爐站在正房門口,對他說“你的身體已經離不了它”。
    他伸手,將瓷瓶拿了過來。
    “不用想。”他說。
    柯靜山看著他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意很短,隻是一閃而過,卻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真實。他鬆開扇柄,靠回椅背,語氣放鬆了許多。
    “那好。瓶中是七日的量,每日一丸,溫水送服。服藥期間,二公子需盡量避開巫山雲的香氣——大公子房裏焚的、身上沾的、院子裏飄的,都要避。若是避不開,藥效會打折,戒斷的過程也會更痛苦。”
    巫燕清將瓷瓶緊緊攥在手裏,點了點頭。
    柯靜山站起身,走到門口,朝外麵看了一眼,又轉身回來,聲音壓低了些。
    “還有一事。這次貢香大選,大公子的那味「十年」,二公子聞過了。可在下當時說的不是客套話——那香,確實不對勁。”
    巫燕清皺了皺眉:“什麼意思?”
    “那日我回去後翻遍了曾祖的手劄,找到了一處記載。”柯靜山重新坐下來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扇柄,聲音比剛才更低了幾分,“鎖魂引這味蠱香,除了能讓人成癮之外,還有一個極少人知道的特性——它可以做香引。”
    “香引?”
    “就是引子。普通製香,香引用麝香、龍腦、蘇合,都是尋常藥材。但若以鎖魂引為引,能將數十味甚至上百味香料的藥性強行融合,催生出一味前所未有的新香。這種香的效果比尋常合香強百倍,聞過一次便終生難忘——也就是大公子那日說的,「終生難忘」。”
    巫燕清手指微微收緊,瓷瓶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骨頭裏。
    “你是說,「十年」那味香裏,有鎖魂引?”
    柯靜山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
    “我不敢確定,畢竟鎖魂引失傳已久,我隻在書上見過記載。但我可以肯定一件事——若「十年」確實以鎖魂引為引,那麼大公子這十年來不斷煉製巫山雲,恐怕不僅僅是為了控住二公子。”
    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被任何第三人聽見的秘密。
    “製蠱香,需以人養香。久聞蠱香之人,其氣息、精血、吐納,都會反過來浸染香坯。聞得越久,浸染越深,用這樣的人來養香引——比任何藥材都更加有效。”
    巫燕清覺得自己的手指一寸一寸地變涼。
    他想起那夜巫嵐夜站在香房裏,看著那碟失敗的香粉,說——“差一味引子。”他想起巫嵐夜看他的眼神,那麼沉,那麼深,像一個匠人在審視他最得意的材料。他想起十年來每一個夜晚枕邊繚繞的青煙,想起巫嵐夜說——“你的身體已經離不了它。”
    離不了它,是因為他需要它。
    而巫嵐夜,也需要他。
    需要他這個人,來養一味世上獨一無二的香。
    “二公子。”柯靜山的聲音將他從思緒中拽了回來,“我說的這些都隻是推測,未必全對。但有一件事確定無疑——那隻瓷瓶裏的東西,最好盡快服用。你在大公子身邊多待一日,便多一分變數。”
    巫燕清慢慢鬆開手指,低頭看著掌心裏那隻白瓷小瓶。瓶身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微溫。
    “我還有一件事想不通,”他抬起頭,看向柯靜山,“你在柯家做你的少東家,衣食無憂,地位不低。就算在行會上爭不過巫家,那也是生意上的輸贏。你為什麼要冒著得罪巫嵐夜的風險幫我?”
    柯靜山沉默了片刻。他把玩著手裏的折扇,扇麵上的山水隨著扇骨的翻轉明明暗暗,像一場無聲的風景。然後他停下動作,將折扇擱在桌上,抬起眼。
    “我上次跟你說過,我小時候見過一個被「鎖魂引」拴住的人。”他的聲音平靜,但底下壓著某種更深的情緒,像冰層下的暗流,“那個人的妻子跪在我家門口,求我曾祖出手救她丈夫。曾祖試過很多方子,都沒有用。鎖魂引入骨太深,解藥需要對症——必須有人試過,才知道到底該用哪一味、用多少、怎麼用。”
    他頓了頓。
    “那個人死在冬至那天。他的妻子後來瘋了,有一年冬天掉進河裏,也沒了。我當時就站在我曾祖身後,看著那個人的屍體被抬出門,他手腕上全是自己咬的牙印——為了扛過戒斷的反應,他把自己的手腕咬穿了。”
    巫燕清沒有說話。窗外的竹簾被風吹得輕輕擺動,日光在桌麵上一晃一晃,像水麵的波紋。
    “後來我接手柯家的生意,才知道這世上還有人在用鎖魂引。”柯靜山看著他,目光清澈而坦蕩,“我不是什麼善人。幫你確實有私心——巫家若沒了這味蠱香,對柯家自然有利。但我說你讓我想起那個人,不是騙你的。”
    巫燕清低下頭,看著掌心裏那隻小小的白瓷瓶。
    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    柯靜山愣了一下,然後輕輕笑了一聲,拾起折扇站起身來。
    “不必謝。若解藥有用,你就算是替我試了一回方子。若沒用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那就當是我多管閑事。”
    巫燕清將瓷瓶貼身收好,係緊衣帶,站起身來。
    “我怎麼找你?”
    “不必找我。”柯靜山搖開折扇,“三日後的巳時,還在這處宅子。我會讓阿六——就是方才領你來的那個孩子——去巷口盯著。暗衛不認識他,比你我方便。”
    巫燕清點了點頭,轉身走向門口。走到門檻前,他停住腳步,猶豫了一下,沒有回頭。
    “柯靜山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若——我是說若,若這解藥有用,若我真的擺脫了鎖魂引,你打算怎麼對付巫嵐夜?”
    身後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然後柯靜山的聲音響起,輕而堅定。
    “貢香大選上輸掉的,我會用正經的香贏回來。我的目的從來不是你,二公子。我隻是想讓這世上少一個被蠱香拴住的可憐人,也讓巫嵐夜——少一把指著所有人的刀。”
    巫燕清沉默片刻,點了點頭,邁出門檻。那個叫阿六的少年正蹲在院門口啃一個青梨,見他出來,把梨核隨手一丟,在衣襟上擦了擦手,又一聲不吭地領著他穿過那些七拐八彎的巷弄,將他送回福安巷外的柳樹下。
    巫燕清順著來時的路摸回後門,側身擠進去,將門閂重新插好。夾道裏安靜如常,遠處廚房裏傳來剁肉的聲響和仆婦們低低的說話聲,天井裏的竹葉在風裏沙沙作響。一切如常,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    他走進東廂,關上門,背靠著門板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然後他從懷中取出那隻白瓷小瓶,拔開蠟封。瓶口飄出一股極淡的藥氣,不苦不澀,反而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。他倒出一丸在掌心——黃豆大小,色澤灰白,表麵粗糙,像一粒不起眼的石子。
    他看了那粒藥丸很久。
    然後他將它放入口中,端起桌上的涼茶,仰頭咽了下去。
    藥丸滑過喉嚨時,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。沒有灼燒,沒有刺痛,什麼也沒有。他靠在椅背上,等著。窗外,枇杷樹的葉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,正午的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,在天井的青石板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。
    一切都很安靜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解藥什麼時候會起效,會不會起效,起效之後會發生什麼。但他知道,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沒有在午後的困倦中點燃巫山雲。這是他十年來第一次,用自己的手,給自己做了一個決定。
    午時三刻,陳伯來送午膳。巫燕清打開門,接過食盒,神色如常。陳伯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還是躬身退了出去。
    巫燕清將食盒放在桌上,沒有立刻吃。他走到床邊,拿起那隻青瓷香爐。爐中的巫山雲已經燃盡了,隻剩下一層灰白色的冷灰。他端著香爐,走到窗前,推開窗扇,將爐中的冷灰倒進了枇杷樹下的泥土裏。
    風吹過來,灰燼被卷進風裏,混著落葉和塵土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    他回到屋裏,坐下來用午膳。筷子夾起一塊糖醋排骨,放進嘴裏,嚼了嚼,咽下去。
    味道和平時一樣。又好像不太一樣。
    他說不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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