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八香殘香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339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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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柯靜山走後的第三日,巫燕清收到了一封信。
    信是陳伯從門縫裏遞進來的。彼時巫燕清正坐在窗邊看書,聽見門響,抬頭便看見一隻蒼老的手從門縫裏探進來,指間夾著一隻素白信封,封口沒有蠟封,隻草草折了一道。
    “什麼人送來的?”巫燕清接過信,隔著一扇門板問道。
    “巷口賣花的小姑娘。”陳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大公子一早去了行會,不在院中。”
    後半句話的意思很明白——他不知道這封信的存在。
    巫燕清攥著那封信,在書案前坐了很久才拆開。
    信紙是普通的竹紙,上頭隻寫了一行字,字跡清秀端正,和他三日前在書房裏見過的那本手劄上的字一模一樣——
    “初六貢香大選,若能到場,在下有要事相告。柯靜山。”
    巫燕清讀完這一行字,將信紙折好,塞回信封裏。他沒有燒掉它,而是將它夾進了手邊那本《香譜》的扉頁裏。
    他知道自己應該燒了這封信。巫嵐夜說過,柯靜山不是什麼好人。巫嵐夜說過,柯家在行會上爭不過巫家,所以打各種主意。巫嵐夜說過,不準再見這個人。
    可柯靜山在信裏說——“要事相告”。
    這四個字像一根細刺,紮在巫燕清心底最軟的那塊肉上。什麼事需要當麵說?不能寫在信裏,不能在書房裏當著巫嵐夜的麵說——卻要他在巫嵐夜不在場的時候,去貢香大選上相見。
    巫燕清沒有回信。
    但他也沒有把信燒掉。
    接下來的幾日,巫燕清明顯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。
    別院裏的暗衛從三人增到了五人。他每次推開東廂的門,總能在天井四周看見那些黑色的人影——竹林後麵一個,屋簷角上一個,門廊柱子旁一個,甚至連正房的屋脊上都蹲著一個。他們不看他,不說話,像五根釘在院子裏的黑色釘子,無論白天黑夜,都在。
    巫嵐夜回府的時間也越來越晚。有時天黑了才聽見正門響,回來時身上帶著各種香料混雜的氣味,有沉香、龍腦、麝香,還有一些巫燕清叫不出名字的陌生香氣。他每次回來,第一件事不是去正房歇息,而是去香房。香房的門一關就是大半個時辰,等到他再出來時,身上的香氣已經換了一輪,從混雜變得統一——那是新調出來的香坯正在爐中烘烤的味道。
    初六越來越近了。
    巫燕清從陳伯偶爾漏出來的隻言片語裏,拚湊出了這次貢香大選的大致情形。今年宮裏新換了主持采買的內官,姓魏,據說是從江南織造調上來的,行事作風與前任截然不同。前任重傳統,隻認老字號、老方子;這位魏內官卻放話說要“新香”,不拘一格,隻看品質。消息一出,京城大小香料行聞風而動,都想來分一杯羹。
    巫家雖是貢香世家,但這一回也不敢托大。巫嵐夜每日在香房裏待的時間越來越長,有時連晚膳都顧不上吃,陳伯把飯菜放在香房門口的石台上,半個時辰後去收,碗筷原封未動。
    “大公子這回是真用心了。”陳伯有一回收拾碗筷時低聲歎了一句,“老奴伺候巫家三代掌香人,頭一回見大公子調香調到廢寢忘食的地步。”
    巫燕清站在廊下,看著香房緊閉的門,沒有說話。
    他想起那日在書房裏,柯靜山說巫嵐夜在行會上放出話來,說今年要拿出的新香會讓在場所有人“終生難忘”。什麼樣的香,才能讓見慣了天下奇香的內官和同行們終生難忘?
    他隱隱覺得不安。
    不是為了貢香大選的結果,而是為了巫嵐夜這個人。巫燕清跟了他十年,太清楚他做事的分寸——巫嵐夜從不做無謂的豪言,他說出來的話,一定做得到。而他越是不動聲色,越是說明他已經在暗中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了。
    這讓他想起十年前的那個雪夜。巫嵐夜遞給他香爐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表情——勢在必得,不容置喙。
    第五日夜裏,巫燕清被一陣動靜驚醒。
    他睜開眼,窗外的月色正明,天井裏的石板地被照得發白。他聽見正房那邊傳來開門的聲音,然後是腳步聲,很輕,但節奏不對——不是巫嵐夜平日裏那種沉穩均勻的步伐,而是有些飄,像踩在棉花上。
    他起身走到窗邊,將窗扇推開一條縫。
    月光下,巫嵐夜站在天井裏。
    他沒有穿外袍,隻著中衣,衣襟鬆散,露出鎖骨下一小片皮膚。他的頭發沒有束冠,墨發散在肩上,被夜風吹得微微飄動。他低著頭,看著麵前那棵枇杷樹,像是在看樹,又像是在看樹後麵的什麼東西。
    巫燕清從未見過這樣的巫嵐夜。
    十年來,這個人永遠是衣冠齊楚、從容不迫的。哪怕是半夜起身,他也會將衣襟係得嚴嚴實實,發冠束得一絲不苟。巫燕清甚至懷疑過他是不是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。
    可此刻站在天井裏的巫嵐夜,看起來像一個普通人。
    一個疲憊的、有些恍惚的普通人。
    巫燕清猶豫了一下,還是推開門走了出去。
    “兄長?”
    巫嵐夜聞聲轉過身來。月光照在他臉上,巫燕清看清了他的眼睛。那雙眼睛依舊很亮,但亮得不正常,像是在亮光底下壓著一層薄薄的霧氣。他的鼻翼微微翕動,似乎在聞什麼。
    “你還沒睡。”巫嵐夜說,聲音有些沙啞。
    “被聲音吵醒了。”巫燕清站在幾步之外,沒有靠近,“兄長怎麼在外麵?”
    巫嵐夜沒有回答。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棵枇杷樹。
    “今天的香,不對。”他忽然說。
    巫燕清愣了一下:“什麼?”
    “我調的香。”巫嵐夜抬起一隻手,對著月光翻來覆去地看,像是在看手心裏有沒有沾上什麼東西,“三十二味香料,比例沒錯,次序沒錯,火候沒錯。可出來的味道——不對。”
    他放下手,轉身朝香房走去。
    巫燕清跟了上去。
    香房的門沒有鎖。巫嵐夜推門而入,巫燕清站在門口,沒有進去。月光從敞開的門照進去,照在操作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上,照在角落裏那口青銅香爐上。爐膛裏的火已經熄了,但餘溫尚存,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味。
    巫燕清聞到那股氣味的時候,忍不住皺了皺眉。
    這不是巫嵐夜素日調香的風格。巫嵐夜的香,無論是清冽的還是甜膩的,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——幹淨。香氣幹淨利落,像一刀切下去,絕不拖泥帶水。可此刻彌漫在香房裏的這股味道,混雜、渾濁,像幾十種香氣攪在一起,卻誰也壓不住誰,亂成了一鍋粥。
    “這不是你調的吧?”巫燕清下意識地問。
    巫嵐夜站在操作台前,背對著他,沒有說話。
    沉默了很久,久到巫燕清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他才忽然開口。
    “是我調的。”
    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有些不對勁。
    “上午調的,下午入爐,晚上開爐。”他一字一頓地說,“出來的就是這個東西。”
    他伸手,從操作台上拿起一隻小小的青瓷碟,碟底盛著一層薄薄的灰褐色粉末。他端著那隻瓷碟走到門口,將碟子舉到月光下。
    “你聞聞。”
    巫燕清低頭,湊近那隻瓷碟。
    然後他愣住了。
    不是因為那股氣味有多難聞——恰恰相反,它並不難聞。在月光和夜風的稀釋下,香房裏那股渾濁的氣味散去了大半,剩下的是一種他從未聞過的、極其複雜的氣息。
    可他說不出來這氣息像什麼。
    它不像花香,不像木香,不像果香,也不像藥香。它像——
    像他十歲那年跪在雪地裏,寒風刮過臉頰的味道。像巫嵐夜第一次把巫山雲放在他枕邊時,他半夢半醒間聞到的味道。像他十六歲那年被關在房裏七日,從門縫裏透進來的那縷青煙的味道。像三日前他在北街口香料分號門口,聞到的那股陌生清冽的、讓他停住腳步的味道。
    這些味道不該出現在同一隻碟子裏。
    可它們都在。
    巫燕清退後一步,心髒跳得很快。
    “這到底是什麼香?”他聽見自己問。
    巫嵐夜收回瓷碟,低頭看著碟底那層不起眼的粉末,唇角微微彎了一下。那個弧度很淺,在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,但巫燕清看見了。
    “沒有名字。”巫嵐夜說,“這是我花了三年時間配出來的東西。”
    他轉身走回操作台,將瓷碟放回原處,拿起一塊濕布慢慢擦拭手指。
    “今日開爐之前,我以為它成了。”他的聲音在昏暗的香房裏回蕩,帶著一絲幾不可聞的笑意,“可它還是差一點。隻差一點。”
    “差什麼?”巫燕清問。
    巫嵐夜放下濕布,轉過身來。月光從他背後照進來,將他的表情藏在陰影裏,隻看得見他眼睛裏那兩簇微亮的光。
    “差一味引子。”
    他說完這句話,便不再開口。他走出香房,將門帶上,從巫燕清身邊經過時,腳步沒有停頓。
    “去睡吧。”他說,“明日還要早起。”
    巫燕清站在原地,看著巫嵐夜的背影穿過天井,消失在正房的門簾後麵。
    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香房緊閉的門。
    三年。
    巫嵐夜花了三年時間調一味香。
    而這三年來,他從不知曉。
    夜裏起了風,天井裏的枇杷樹葉沙沙作響。巫燕清抬頭看了一眼天色,月亮被一片薄雲遮住了半邊,天井裏的光暗了許多。
    他轉身走向東廂。
    路過正房窗前時,他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    窗扇虛掩著,從那條極細的縫隙裏,飄出一縷淡淡的煙。
    巫山雲。
    巫燕清站在窗前,聞著那股熟悉的甜膩氣息,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念頭——
    這三年來,巫嵐夜每晚都在正房裏焚著巫山雲。
    他聞著巫山雲入睡,而巫嵐夜也聞著同樣的味道。
    到底是誰困住了誰?
    這個念頭一閃而過,快得他來不及抓住。他搖了搖頭,推門進了東廂,將門閂落下。
    夜風從天井裏穿堂而過,將香房裏殘留的氣味吹得七零八落,消散在初六前最後的夜色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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