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七香不速之客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355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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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巫燕清在東廂養了三日。
    三日裏,他喝了九碗藥,吃了九頓飯,睡了不知多少個時辰。陳伯每回端藥進來,總是一言不發地放下碗就走,走時不忘將門重新閂好。
    第三日傍晚,他終於能下床走動了。
    膝蓋的舊傷好了七成,高燒也退了,隻是人還有些虛,走幾步便覺得氣短。他扶著牆走到窗邊,推開窗扇,天井裏那棵枇杷樹的葉子被前幾日的大雨洗得發亮,夕陽從西邊斜照過來,在青石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    巫嵐夜這三日沒有再來。
    不知是在忙香料行會的事,還是故意不來。東廂的門每日隻開三次——送飯、送藥、送換洗衣衫。陳伯進來時,巫燕清總能看見門外廊下站著一個穿黑色短打的人影,不高不矮,腰間掛著一枚銀製令牌。
    暗衛。不止一個。
    那日他在北街口遇見的黑衣人隻是其中之一。這三日裏他刻意留心,從門縫和窗縫往外看,發現天井四周至少有三處位置能看到暗衛的蹤跡——屋簷上、竹林後、門廊下。他們輪班值守,無聲無息,像一群蟄伏在陰影裏的蝙蝠。
    巫嵐夜沒有騙他。這處別院,從來就不是什麼清淨之所。不過是一座更大些的籠子罷了。
    第四日清晨,陳伯來送早膳時沒有閂門。
    “大公子說,二公子今日可以出院走動了。”陳伯將食盒放在桌上,垂著眼道,“但不可出大門。”
    巫燕清坐在床邊穿鞋,動作頓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他自己為什麼不來?”
    話說出口便後悔了。這句問得太快,快得像是在等。
    陳伯沒有回答,隻是躬了躬身,退了出去。
    巫燕清穿好衣袍,走出東廂。晨光正好,天井裏的空氣帶著雨後初晴的清冽,混著竹葉和濕潤泥土的氣息。他在枇杷樹下站了一會兒,仰頭看那棵樹。樹冠濃密,枝頭已經結了些青澀的小果子,藏在葉子後麵,不仔細看看不見。
    他在天井裏走了一圈,又走了一圈。正房的門開著,裏麵沒有人。書房的門也開著,同樣沒有人。
    “兄長出門了?”他問廊下站著的仆婦。
    “大公子一早去了城南,說是午後才回。”仆婦低眉順眼地答。
    巫燕清在天井的石凳上坐下來,忽然有些無所適從。
    這三天關在屋裏,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出去。如今門開了,他卻不知道出去之後該去哪裏。這院子就這麼大,天井走十步就到頭了,書房裏的書他一本也不想翻,正房他更不願進去——那裏全是巫山雲的味道。
    他在石凳上坐了半個時辰,最終還是起身朝書房走去。
    至少書房還有幾本閑書可看。
    他推開書房的門,邁進去的瞬間,忽然覺得不對勁。
    書房裏有人。
    不是巫嵐夜。巫嵐夜的身形和氣息他太熟悉了,閉著眼都能認出來。此刻站在書架前的那個人,身形比巫嵐夜矮了半頭,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長衫,手裏正翻著一本書。聽見門響,那人轉過身來。
    一張陌生的臉。
    年紀不大,約莫二十出頭,五官生得清秀溫和,眉宇間帶著一股書卷氣。他看見巫燕清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放下書,朝巫燕清拱了拱手。
    “這位便是巫二公子吧?在下柯靜山,冒昧登門,失禮了。”
    巫燕清站在門口,沒有往裏走。
    “你是何人?”
    “在下是城南柯家香料行的人。”柯靜山微微一笑,態度不卑不亢,“今日來是與巫大公子商議行會的事,大公子臨時有事出去了,讓在下在書房稍候。”
    巫燕清打量了他一眼。
    柯家香料行,他是知道的。京城香料行會裏有頭有臉的幾家之一,雖比不上巫家世代製香的名望,但也算得上大戶。隻是柯家的人怎麼會出現在福安別院?巫嵐夜從不把生意上的事帶回私宅,這處別院連巫家本家的人都不知道。
    “兄長從不在此處會客。”巫燕清說。
    柯靜山笑容不變,眼底卻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    “在下與大公子有些私交,算不得尋常客人。”他說,“倒是二公子,比在下想象的要……”
    他頓了頓,似乎在斟酌措辭。
    “要如何?”巫燕清問。
    “要……安靜些。”柯靜山笑道,“外頭傳言巫家二公子容貌出眾、性情張揚,今日一見,倒覺得傳聞不可盡信。”
    巫燕清沒有接話。
    他注意到柯靜山方才翻的那本書——不是閑書,是巫嵐夜放在書架最上層的一本手劄,封皮是暗紅色的,上頭沒有題字。那是巫嵐夜的私人筆記,從不許任何人碰。
    “那本書,”巫燕清說,“兄長不喜歡別人動。”
    柯靜山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手劄,臉上沒有慌張,隻是挑了挑眉,將書合上放回了原處。
    “是在下冒昧了。”他說,“隻是久聞巫大公子製香手段高明,忍不住多看了兩眼。讓二公子見笑。”
    巫燕清沒有再說什麼,走到另一側的書架前,隨手抽了一本書,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。
    他沒有走。
    不是因為想和這個柯靜山待在一起,而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——這是他十年來,第一次和除巫嵐夜、陳伯及仆役以外的人單獨相處。
    這個人知道巫嵐夜不在。
    這個人看上去並不怕巫嵐夜。
    這個人方才看他的眼神裏,有一種他很久沒有在別人眼裏見過的東西——把他當作一個獨立的人來看待,而不是“巫嵐夜養的那隻雀”。
    柯靜山也沒有走的意思。他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,隔著幾步遠的距離,自顧自地倒了杯茶。
    “二公子可知道,巫大公子今日去城南行會,是為了什麼事?”他端起茶杯,隨口問道。
    巫燕清翻了一頁書:“不知道。”
    “是為了下月初六的貢香大選。”柯靜山說,“今年宮裏要選一味新香入貢,各家都盯著這塊肥肉。巫家雖然年年進貢,但今年不一樣——宮裏換了新主事的內官,口味刁得很,前幾日在行會上放話說,要看新東西,不要老方子。”
    巫燕清沒有說話。
    這些事巫嵐夜從未對他提起過。
    “大公子應該很忙吧,”柯靜山抿了口茶,目光越過杯沿看向巫燕清,“這幾日又要調新香,又要應付行會裏的明爭暗鬥,還要照顧二公子——聽說二公子前幾日淋了雨,生了場病?”
    “已經好了。”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柯靜山放下茶杯,站起身,整了整衣袖,“在下也不好多叨擾,既然大公子一時半會兒回不來,在下改日再來。”
    他走到門口,忽然停下腳步,回頭看了巫燕清一眼。
    “二公子,在下冒昧問一句——你可曾想過離開巫家?”
    巫燕清翻書的手停住了。
    他抬起頭,看向站在門口的柯靜山。那人背對著門外的光,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,但目光很亮,亮得有些過分。
    “柯公子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巫燕清問,聲音很輕。
    “沒什麼意思。”柯靜山微微一笑,拱了拱手,“隻是覺得,二公子這樣的人物,一輩子困在一座院子裏,未免可惜。告辭。”
    他轉身邁出門檻。
    腳步聲沿著回廊遠去,很快消失在正門的方向。
    巫燕清坐在書房裏,手裏的書半天沒有翻動一頁。
    他反複回想柯靜山方才的每一句話、每一個表情。那人的話表麵上是關心,實則句句帶刺——說他在巫嵐夜眼中是“籠中鳥”,問他有沒有想過離開。可巫燕清不信一個素未謀麵的人會無緣無故對他說這些。
    試探,還是設局?
    未時剛過,巫嵐夜回來了。
    他走進天井時,巫燕清正坐在枇杷樹下的石凳上發呆。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見巫嵐夜穿著一身玄色直裰,衣襟上沾著風塵,顯然是從城南一路趕回來的。
    “你見柯靜山了。”巫嵐夜走到他麵前,不是問句,而是陳述。
    巫燕清點了下頭。
    “說了什麼?”
    巫燕清想了想,把柯靜山的話大致複述了一遍——貢香大選、新主事內官、改日再來。隻是最後那句“想沒想過離開”,他沒有提。
    巫嵐夜聽完,沒有說話,隻是解下外袍遞給一旁的陳伯,在天井邊淨了手。
    “以後我不在的時候,不要見任何人。”他說,語氣很淡,像在吩咐一件極小的事。
    “他是在你書房裏等你的。”巫燕清說,“不是我主動去見的。”
    “都一樣。”巫嵐夜擦幹手,轉過身來,目光沉沉地看著他,“柯家在行會上爭不過巫家,這些年在打各種主意。柯靜山不是什麼正經商人,他背後做的事,髒得很。”
    他走到巫燕清麵前,彎下腰,伸手捏了捏巫燕清的下巴,迫使他仰起頭。
    “他看你的眼神,我不喜歡。”
    巫燕清的下巴被捏得有些疼,但他沒有掙開。他看著巫嵐夜的眼睛,那雙眼黑沉沉的,底下翻湧著什麼他看不懂的東西。
    “他隻是來等你談生意。”巫燕清說。
    “生意。”巫嵐夜重複了這兩個字,鬆開手,忽然笑了。
    那個笑容很淡,薄得像刀刃上的一層霜。
    “他說了什麼,讓你覺得他隻是在談生意?”
    巫燕清沉默了。
    巫嵐夜看了他片刻,直起身,將擦手的布巾丟進水盆裏。
    “接下來幾日,你不要出院門一步。”他說,“暗衛會加派人手。柯靜山如果再上門,直接攔在門外。”
    他說完便朝香房走去,走出幾步又停下來。
    “阿清。”
    巫燕清抬起頭。
    巫嵐夜沒有回頭,背對著他說:“今**和柯靜山說的話,我都知道。你漏了一句。”
    巫燕清的心猛地一沉。
    “他說——「一輩子困在一座院子裏,未免可惜」。”巫嵐夜的聲音在暮色裏顯得格外清晰,“這句話,你怎麼沒跟我提?”
    巫燕清張了張嘴,卻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    巫嵐夜沒有等他的回答,轉身走進了香房。
    門在他身後合上,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。
    天井裏隻剩下巫燕清一個人,和那棵沉默的枇杷樹。
    他坐在石凳上,慢慢將手指收進掌心。
    巫嵐夜什麼都知道。
    柯靜山對他說的每一個字,巫嵐夜都知道。
    可巫嵐夜方才沒有當著柯靜山的麵出現,沒有打斷他們的談話,甚至沒有阻止柯靜山說那些話——他任由一切發生,然後回來,一句一句地核對,像一個看著獵物走入陷阱的獵人。
    巫燕清忽然想起柯靜山臨走前看他的那個眼神。
    那眼神裏有沒有一瞬間的——
    憐憫?
    天邊的晚霞燒得正旺,染紅了半邊天。
    明日的天氣,怕是又要變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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