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  第五香入骨   加入書簽
章節字數:348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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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巫燕清跨進正房門檻的瞬間,身後的雨幕便被門簾隔斷。外麵是鋪天蓋地的雨聲,裏麵卻靜得隻剩香爐裏炭火細微的噼啪聲。
    他站在門內,渾身濕透,衣袍下擺不斷往下淌水,很快在腳邊的青磚地上彙成一小灘水漬。濕發貼在額頭上,雨水順著發梢滴進眼睛,澀得他眼眶發紅。
    巫嵐夜就站在三步之外。
    他手裏端著那隻青瓷香爐,爐中巫山雲的青煙筆直上升,在無風的室內凝成一條細線。他看著巫燕清,目光從上到下,從濕透的額發到淌水的衣擺,像是在檢視一件被人動過的藏品。
    沉默持續了很久。
    久到巫燕清開始覺得冷。不是被雨淋濕的那種冷,而是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寒意,順著脊椎一節一節往上爬。
    “過來。”
    巫嵐夜終於開口。聲音不高,語調平穩,和今早出門前吩咐“不要出門”時一模一樣。
    巫燕清沒動。
    不是不想動,是腿不聽使喚。膝蓋的舊傷被雨水泡過,隱隱發酸,整條腿像灌了鉛一樣沉。他站在那裏,與巫嵐夜隔著一丈不到的距離,卻覺得那幾步路比方才在雨裏走的所有路加起來還要長。
    巫嵐夜沒有催他,隻是將香爐放在桌上,轉身去裏間取了一條幹布巾出來。
    他走到巫燕清麵前,高大的身形將背後的燭光遮去了大半。巫燕清不得不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——那張臉上沒有怒意,沒有失望,什麼都沒有。像一張精心雕刻的麵具,所有表情都被打磨得光滑平整。
    “我說過來。”
    巫嵐夜伸手,幹燥溫熱的手指扣住巫燕清濕冷的手腕,不輕不重地一帶,便將人拽到了桌邊。
    他將幹布巾兜頭罩在巫燕清頭上,一下一下地擦拭那些濕透的發絲。動作說不上溫柔,也說不上粗暴,像在打理一件被雨水打濕的上好綢緞——不能用力扯,不能讓布料起皺,得一點點把水吸幹。
    巫燕清被布巾遮住了視線,看不見巫嵐夜的臉,隻能感覺到那雙帶著薄繭的手隔著布巾揉過他的頭發、他的耳後、他的後頸。
    那隻手在後頸上停了片刻。
    巫燕清渾身一僵。
    後頸是命門,是全身最脆弱的地方。十歲那年,巫嵐夜第一次把他從雪地裏拎起來的時候,掐的就是這個地方。從那以後,隻要他做了讓巫嵐夜不高興的事,那隻手就會捏住他的後頸,力道不重,卻足以讓他安靜下來。
    “陳伯說你是申時出的門。”巫嵐夜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隔著布巾聽不太真切,“走了福安巷,拐了柳枝胡同,到了北街口。”
    巫燕清沒說話。
    “北街口有個賣餛飩的攤子,對麵是間補鞋鋪,再往前走五十步是香料行會的分號。”巫嵐夜繼續說,語氣平淡得像在報賬,“你在分號門口停了一會兒,沒進去。然後往回走了半條街,被暗衛攔住了。”
    他的手指在後頸上微微收緊。
    “阿清,你想去哪?”
    巫燕清被布巾遮著眼睛,什麼也看不見。黑暗放大了觸感——那隻手的熱度,指腹薄繭的紋理,以及後頸被攥住時血液往上湧的悶漲感。
    “我……”他開口,嗓子啞得厲害,“就是想出去走走。”
    “走走。”
    巫嵐夜重複了這兩個字,忽然扯掉了巫燕清頭上的布巾。
    光線驟然湧入,巫燕清下意識閉了閉眼。再睜開時,正對上巫嵐夜近在咫尺的臉。那雙眼黑沉沉地盯著他,瞳孔裏映著他的影子。
    “我昨天說過什麼?”
    巫燕清喉結動了動:“不要出門。”
    “記得就好。”巫嵐夜鬆開他的後頸,轉身去倒了一杯熱茶,塞進他手裏,“喝了。著涼還得費藥。”
    巫燕清低頭看著手裏那杯茶,茶湯清亮,熱氣氤氳。他慢慢喝了一口,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,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    巫嵐夜在桌對麵坐下,隨手撥了撥香爐裏的灰,重新添了一小勺香粉。爐中青煙晃了晃,又重新筆直上升。
    “北街口那家香料分號,”他忽然說,“你想進去看什麼?”
    巫燕清捧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。
    他確實在那家分號門口停了一會兒。不是想進去,而是聞到了一股香——不是巫山雲,不是靜思香,是某種陌生的、清冽的氣味,從門簾縫隙裏飄出來,讓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    “沒想看什麼。”他說,“就是路過。”
    “路過。”巫嵐夜重複了這個詞,唇角微微彎了一下,弧度很淺,算不上笑,“阿清,你從福安巷走到北街口,折返的時候暗衛看見你又往回走了半條街。這叫路過?”
    巫燕清垂下眼。
    “我不知道那條街叫什麼。”
    “你現在知道了。”巫嵐夜站起身,走到他麵前,從他手裏抽出那隻已經半涼的茶杯,放在桌上。他彎下腰,雙手撐在巫燕清坐著的圈椅兩側扶手上,將他整個人困在椅子裏。
    “北街口、柳枝胡同、福安巷。你走的每一步路,進的每一條巷子,停的每一個地方,我都知道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像釘子一顆一顆楔進木頭裏,“所以你不用記路。你隻管走——走多遠,都有人看著。”
    巫燕清抬起眼。
    他們離得太近了。近到他能看清巫嵐夜眼角一顆極小的痣,近到他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熟悉的、清苦與甜膩交織的氣息。
    “兄長,”他聽見自己說,“你到底是怕我走丟,還是怕我走?”
    巫嵐夜的目光微微一變。
    那種變化極細微,像平靜水麵被投入一粒石子,漣漪隻蕩了一圈便消散了。但巫燕清看見了。
    “你走不了。”
    巫嵐夜直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扇。雨聲湧進來,濕冷的風裹著泥土的氣息灌入室內,吹得香爐裏的青煙東倒西歪。
    “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
    他轉過身,背靠著窗,背後的雨幕將他襯成一個深色的剪影。
    巫燕清沒有回答。
    巫嵐夜走回來,重新端起桌上的香爐,放在巫燕清麵前。
    “聞聞。”
    巫燕清低頭。
    那股甜膩的香氣鑽入鼻腔,順著呼吸滲進肺腑。幾乎是同一瞬間,他緊繃的神經鬆了下來,四肢百骸泛起一種懶洋洋的舒適感。從昨夜到今晨纏著他的那股煩躁、焦渴、乏力,在這股香氣麵前像冰雪遇火一樣迅速消融。
    他攥緊了圈椅的扶手。
    “巫山雲。”巫嵐夜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,“你從小聞到大,每晚都熏。你以為這隻是安神的香?”
    巫燕清猛地抬頭。
    巫嵐夜看著他,目光平靜得像一口古井。
    “你有沒有想過,為什麼你昨夜沒熏這味香,今早就渾身乏力?為什麼你走了一個下午,聞到它就覺得安心?”
    他將香爐往巫燕清麵前推了推。
    “阿清,這香入了你的骨。”
    窗外一道閃電劈過,慘白的光照亮了整間屋子。巫燕清的臉被照得雪白,連嘴唇都失了血色。
    雷聲緊隨其後,轟隆隆地滾過天際。
    “你的身體已經離不了它。”巫嵐夜的聲音在雷聲的餘韻中響起,“離了它,你會渾身乏力、心神不寧。離得久了,會更糟。”
    他頓了頓。
    “所以,你走不了。不是我不想放你走——是你自己離不開。”
    巫燕清低下頭,看著麵前那隻青瓷香爐。
    爐中青煙嫋嫋,在昏暗的室內像一條細長的蛇,扭動著、纏繞著,鑽進他的鼻息。
    他想說不。
    想把這香爐推開,想站起來,想證明巫嵐夜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。
    可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。
    他靠在圈椅裏,渾身的肌肉在聞到這股香之後徹底鬆弛下來,連手指都不想動一下。那種舒適感太強烈了,強烈到像溺水的人終於抓到了浮木,像凍僵的人終於靠近了火堆。
    他恨這種感覺。
    可他需要這種感覺。
    “十年。”巫嵐夜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帶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“阿清,你以為這十年,我每晚給你的安神香裏摻的是什麼?”
    雷聲又響了一次。
    巫燕清閉上眼睛。
    他不想再聽了。
    可巫嵐夜的聲音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鑽進耳朵裏,像香爐裏的青煙一樣無孔不入。
    “從你進巫家的第一夜起,你聞的每一縷香,都是我調的。你喝的每一杯茶,都是我備的。你住的屋子,你穿的衣裳,你用的每一樣東西——都有我的印記。”
    他走到巫燕清身後,雙手搭在他的肩上。
    “你渾身上下,從裏到外,都是我的味道。”
    巫燕清的肩膀在他掌下微微發抖。
    “所以別想著走。”巫嵐夜俯下身,嘴唇幾乎貼著巫燕清的耳廓,聲音低得像一句咒語,“你的人、你的命、你的一呼一吸,都鎖在這裏了。出不出門,都一樣。”
    他直起身,拍了拍巫燕清的肩膀,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。
    “去換身幹衣裳。晚膳陳伯會送過來。”
    說完,他轉身走出正房,撐起一把油紙傘,穿過天井去了書房。
    巫燕清一個人坐在圈椅裏,麵前是那隻青瓷香爐,爐中的巫山雲還在燒。
    他伸手,指尖觸上爐身。
    瓷麵滾燙。
    他想把香爐打翻,想把那些香粉倒進雨水裏,想把這些年吸進去的每一點甜膩都從骨頭縫裏刮出來。
    可他隻是坐在那裏,看著青煙上升、散開、消失。
    然後他閉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    肺腑裏全是那股甜。
    他睜開眼,站起身,走到門口。
    雨還在下。天井裏的枇杷樹被雨水打得葉子低垂,青石板上積了淺淺一層水,雨點砸下去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
    巫燕清站在門檻裏,看著對麵的書房。
    書房的窗開著。
    巫嵐夜坐在窗前,手裏握著一卷書,目光卻不在書頁上。他在看天井這邊的正房,在看巫燕清。
    四目相對。
    巫嵐夜微微側頭,朝他舉了舉手裏的茶盞。
    巫燕清沒有回應。
    他轉身,走進了雨裏。
    雨水澆在頭上、肩上、剛被擦幹的衣袍上。
    他站在天井中央,仰起頭,讓雨水衝刷著臉。
    雨很大,大到睜不開眼。
    但至少,雨沒有味道。
    至少這一刻,他聞不到那股甜。
    正房裏的香爐被風吹得明滅了一下,然後重新亮了起來,青煙依舊筆直上升。
    天井裏,巫燕清沒有動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    直到雨幕中伸來一隻手,扣住他的手腕,將他重新拖回了屋簷下。
    他沒有掙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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