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 第五章你的名字怎麼念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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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你的名字怎麼念的?
第二天村裏難得消停,趙老三沒來堵門,李嬸也沒來串門。沈渡趁這工夫把謝明瀾家後院那半畝菜地翻了一遍,累得腰酸背痛,但他驚奇地發現那股窩在小腹的溫熱感似乎比前兩天更明顯了些,像一小團暖融融的霧,沉甸甸地墜在那裏,幹活的時候不知不覺就滲進了四肢百骸,連翻地都比預想中輕鬆。
”你是不是用了什麼……”沈渡拄著鋤頭喘氣,轉頭想問謝明瀾,卻看見那人正背對著他在井邊洗菜,日光裏,一米八的個子被光照拉出長長的影子,清瘦的肩背微微彎著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白得像玉的手腕。
沈渡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。一米八的雙兒,在這個窮鄉僻壤裏待著,怎麼看怎麼違和。但他沒說出口。
”用了什麼?”謝明瀾沒回頭,聲音平平地追問。
”……沒什麼,”沈渡把鋤頭往地上一戳,”就是覺得你這地翻起來比別家輕鬆。”
謝明瀾洗菜的手頓了一下,然後繼續揉搓菜葉上的泥,語調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調子:”底下埋過草木灰,土鬆。”
沈渡”哦”了一聲,沒再追問。他知道謝明瀾在敷衍他,但他現在學會了一件事:謝明瀾不想說的時候,再問也沒用。得慢慢等,水到渠成。
傍晚他回自己那間破屋的路上,又在村口碰到了那個送餑餑的小姑娘。小姑娘叫翠丫,這次是來給謝明瀾送一小籃子曬幹的蘑菇的,看見沈渡迎麵過來,臉一紅,把籃子往他手裏一塞就跑了,跑出老遠才回頭喊了句:”幫我帶給明瀾哥!”
沈渡低頭看了看籃子裏的蘑菇,幹得透透的,碼得整整齊齊,一看就用了不少心思。他心裏默默地給翠丫這人打了個標簽:小天使。
走回謝明瀾家的時候,天已經擦黑了。院子裏亮著一盞油燈,昏黃的光從灶間漏出來,把門檻照得暖融融的。沈渡提著蘑菇籃跨進院子,還沒走到灶間門口,就聽見裏頭傳來說話聲。
一個男人的聲音,粗啞低沉,像是被煙熏過許多年。
”明瀾啊,叔也不跟你兜圈子了。鎮上陳掌櫃那邊,昨天趙老三來鬧的事我都聽說了。叔不是來逼你的,就是給你透個底——陳掌櫃那個人,在鎮上有些門路,你得罪了他,以後在這村裏怕是更不好過。”
沈渡腳步一頓,停在灶間門外。
謝明瀾的聲音傳出來,依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調子:”陳叔,我知道您是好心。但我的事,我自己有數。”
”你有什麼數?”那個被稱作陳叔的男人歎了口氣,語氣裏帶著長輩特有的那種又心疼又無奈的味道,”你爹娘走得早,你一個雙兒在這村裏撐著,叔看在眼裏。年輕的時候還能靠幹活吃飯,年紀再大些呢?人家說你是”老雙兒”,話雖難聽,但道理不假。有個歸宿總是好的,陳掌櫃雖然脾氣差了點,但家裏殷實,你——”
”陳叔。”謝明瀾的聲音冷了一度,但克製著沒發火,”您回吧。天黑了,路不好走。”
灶間裏沉默了幾秒,然後傳來椅子挪動的聲響。沈渡趕緊側身往棗樹後麵閃了閃,看見一個五十來歲的老漢佝著背從灶間出來,搖著頭歎了口氣,慢吞吞地出了院子。
等腳步聲遠了,沈渡才從棗樹後麵出來,提著蘑菇籃走進了灶間。
謝明瀾正背對著門口往灶膛裏添柴,火光把他的側臉映得明明滅滅。沈渡把籃子擱在桌上:”翠丫送的。”
”嗯。”謝明瀾沒回頭。
沈渡在他背後的桌邊坐下來,支著下巴看他的背影。一米八的個子蹲在灶台前,顯得灶台格外小,寬闊平直的肩背在火光裏投出好看的輪廓。沈渡想了想,發現自己好像從來沒細想過謝明瀾的身高在這個年代意味著什麼。尋常雙兒少有長得這麼高的,村子裏那些男人也沒幾個比他高。謝明瀾一米八,沈渡自己一米八五,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隻差半個頭。謝明瀾得微微仰臉才能跟他對視,那個角度剛好露出下頜到脖頸的流暢線條,和左眼角那顆淡紅的淚痣。
”明瀾哥。”沈渡開口。
”嗯?”
”那個陳掌櫃,會不會再來找你麻煩?”
謝明瀾終於回過頭看了他一眼。火光跳動著映在他眼底,那雙沉靜的眸子難得露出了一點情緒,但沈渡讀不太懂,像是疲憊,又像是別的什麼。他搖了搖頭:”不會。趙老三那種人,鬧過一回就消停了。陳掌櫃更不會親自來,他嫌村裏髒。”
”那就好。”沈渡點了點頭,又看了看謝明瀾的表情,總覺得還有什麼話堵在他嗓子眼裏沒說出口。他斟酌了一下,換了個話題,”對了明瀾哥,你名字是哪兩個字?我猜應該是”明月”的”明”,”波瀾”的”瀾”?”
謝明瀾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。他把目光轉回灶膛裏,停了兩秒才說:”嗯。”
”挺好聽的,”沈渡笑了笑,”我寫給你看?”
他說著用手指在桌麵上劃了兩個字,筆畫簡單,但橫平豎直。謝明瀾偏過頭來看了一眼,火光裏他盯著沈渡手指劃過的地方看了好幾秒,目光裏似乎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,像冰麵底下有一道極細的裂紋緩緩蔓延。
”……你的呢?”他忽然問。
”沈渡。”沉著”的”沈”,”渡口”的”渡”。”沈渡用指頭在桌上又劃了一遍,”沈渡,渡船的渡。”
謝明瀾看著他手指劃過的地方,唇角似乎彎了極淺的一瞬,快得像火光一晃。”渡船的渡,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聲音低低的,像在舌尖上品什麼味道,”挺好的。”
那天晚上沈渡從謝明瀾家出來的時候,月亮升得老高。他走在回村東頭的土路上,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謝明瀾剛才那個極淡的笑容。那人笑起來眉眼會稍微鬆開一些,整個人看上去沒那麼冷了,像冬天的湖麵忽然化了一角,露出底下溫潤的水。
沈渡搓了搓臉,覺得自己好像栽了。這才認識多久?
但轉念一想,不對,這種想法太早。他現在根基不穩,連自己那個時靈時不靈的金手指都還沒摸清楚,貿然動什麼心思隻會把謝明瀾越推越遠。而且謝明瀾身上那些秘密——藍火、牆上的刻痕、那不合常理的傷愈速度、還有今天差點壓不住的藍光——都還沒解開。
得先變強。至少得搞清楚自己身上那個”吸”東西的能力到底是什麼,怎麼用,有什麼用。
他回到自己屋裏,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床上,閉著眼又開始感受小腹那團溫熱。比起剛”吸”完那株草的時候,這團溫熱明顯壯大了一些,像一小汪淺淺的水,安安靜靜地窩在那裏。沈渡試著用意念去”推”它,那股**慢慢地從腹部擴散開來,沿著脊椎往上爬,最後湧到後脖頸的位置,像有人在他後頸敷了一小塊熱毛巾,舒服得他差點哼出聲來。
然後他聽見了。
那個聲音很輕很輕,像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的鈴鐺響,”叮”了一下就沒了。沈渡猛地睜開眼,屋裏黑漆漆的什麼也沒有,窗外的月光照進來,在地上鋪了薄薄一層銀白。
他側耳聽了半天,什麼動靜都沒有了。但那一聲”叮”卻印在了他腦子裏,清清脆脆的,像在提醒他什麼。
沈渡翻了個身,盯著窗紙上的破洞看了半天,心裏忽然湧上來一個念頭:這個世界比他以為的要有趣得多。謝明瀾,後山崖,牆上的刻痕,那株草裏的**,還有剛才那一聲鈴鐺響,所有東西都是碎片,零零散散地落在他周圍。
他隻差一根線把它們串起來。
而那根線,他直覺就在謝明瀾身上。
第二天一早沈渡照例去了謝明瀾家。剛走到院門口,就看見謝明瀾站在棗樹底下,背對著他在低頭看什麼。晨光從枝葉間漏下來,落在他舒展的肩背上,一米八的個子在晨曦裏顯得格外頎長清俊。
沈渡走近了幾步,繞過他的肩膀往他手裏看。
謝明瀾捏著一小截手指粗細的枯枝,枝頭上原本應該光禿禿的,現在卻萌出了一點極嫩的新芽,綠得幾乎透明,像一粒剛破殼的翡翠。
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,表情淡淡的,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晨光裏微微閃亮。
”昨天夜裏發出來的,”謝明瀾說,語氣平得像在描述天氣,”這棵棗樹三年沒發新枝了。”
沈渡看了看那截枯枝上的嫩芽,又看了看謝明瀾的側臉,總覺得那人耳朵尖又泛起了一點不易察覺的粉。
他沒問為什麼棗樹三年沒發新枝偏偏昨晚發了。但他心裏隱隱約約有個猜測,那猜測讓他耳根也有些發燙。
於是他裝作什麼都沒發現,彎腰去拿靠在牆角的鋤頭:”今天翻哪塊地?”
謝明瀾把枯枝插回樹根底下的土裏,拍了拍手上的泥,垂著眼說:”後院那塊,昨天沒翻完。”
”走著。”
一高一矮兩個影子並排穿過院子,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,在棗樹下交疊了一瞬,又分開了。棗樹頂端那截枯枝上的嫩芽,在日光裏又悄悄地長大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