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國戲台——入局 第7章還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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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天,沈燼開始教謝無妄「活」。
他帶他去北平城的街上——不是真的「帶」,謝無妄不能離開玉春班太遠,但沈燼可以用「幻象」的方式,讓他在戲台上看到外麵的世界。
他給他講外麵的世界:汽車、飛機、電影、留聲機。他給他講別的世界的故事——不是渡魂司的事,是他編的故事,關於一個仿生人學會了信任,關於一個將軍終於退役,關於一個「狼」被獵人保護。
謝無妄聽得入迷,他會在聽完一個故事後,要求沈燼再講一個。
他會在沈燼講累了的時候,給他唱一段戲。他會在沈燼睡著後,給他蓋一件戲服——雖然那戲服是紙紮的,蓋在身上沒什麼用,但沈燼醒來時,會感到某種說不清的溫暖。
第十七天,沈燼做了一個決定。
他在戲台上搭了一個真正的戲台。
不是紙紮的布景,是真正的戲台——他從沈公館的庫房裏找來了最好的紅木,請來了北平城最好的木匠,在玉春班的舊址上,重建了一座戲台。戲台不大,但精致,飛簷翹角,朱漆鮮亮,台麵上鋪著嶄新的紅地毯,地毯上繡著牡丹花紋,鮮豔得像血。
謝無妄站在戲台前,看著這座新戲台,身體在顫抖。
“這是……給我的?”他問。
“是,但不是給你唱《驚夢》的,是給你唱《還魂》的。”
“《還魂》?”
“《牡丹亭》裏,杜麗娘死後,柳夢梅掘墓開棺,杜麗娘起死回生,這叫《還魂》。
“你死了百年,現在……該還魂了。”
謝無妄看著沈燼,眼淚又湧了出來,但這一次,眼淚是透明的——像正常人的眼淚,像活人的眼淚。
“……我沒有柳夢梅。”
“你有,我就是。”
他走上戲台,向謝無妄伸出手:“謝無妄,跟我走,不是作為”杜麗娘”,不是作為”厲鬼”,是作為”謝無妄”,唱一出你想唱的戲。
“台下沒有觀眾,隻有我一個人,但我聽懂你的戲,我記得你。”
“這就夠了。”
謝無妄看著他的手,看了很久,然後,他伸出手,握住了沈燼的手——那隻手不再冰涼,有了溫度,有了脈搏,有了……生命的跡象。
他走上戲台。
鑼鼓聲響起——不是自動的,是謝無妄自己敲的。他拿起鼓槌,敲出【四擊頭】,然後是急急風,然後是慢長錘。他的動作生疏,但認真,像一個剛學戲的孩子。
然後,他開口唱:
“【集賢賓】海天悠、問冰蟾何處湧?玉杵秋空,憑誰竊藥把嫦娥奉?甚西風吹夢無蹤!人去難逢,須不是神挑鬼弄。在眉峰,心坎裏別是一般疼痛……”
這是《牡丹亭·離魂》的唱段。杜麗娘在病中,預感自己將死,唱出對生命的眷戀,對愛情的渴望,對「未完成的自己」的不甘。
但謝無妄唱的不是「不甘」。他唱的是「釋然」,是「放下」,是「我終於可以走了,但我走之前,要把最後一出戲唱完」。
沈燼坐在台下,第一排正中間。他沒有鼓掌,沒有叫好,隻是靜靜地聽。他的眼神是清醒的,是平靜的,是……悲憫的。
戲唱完了。
謝無妄站在戲台上,看著沈燼。他的身體開始發光——不是消散的光,是「還魂」的光,是某種從死到生的轉化。
“沈燼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唱得好嗎?”
“好,我記住了。”
謝無妄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但很美,像雪地裏的一朵梅花,像灰燼裏重新燃起的火。
“那……我走了。”他說,”不是消失,是……去該去的地方。”
”我知道。”沈燼說,”我會記得你。”
謝無妄的身體越來越亮,像一團燃燒的火,像一顆墜落的星。在光芒最盛的那一刻,他忽然說:”沈燼,你……也在等一個人嗎?”
沈燼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的眼睛,你看我的時候,像是在看另一個人,你在等誰?”
沈燼沒有回答。
謝無妄笑了,那笑容裏有某種說不清的溫柔:“那就去找到他,別像我一樣,等到消失了,才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。光芒吞沒了他,像潮水吞沒了一粒沙。
戲台在黎明中坍塌。
沈燼站在廢墟中,手裏握著那枚玉佩。
玉春班的戲台塌了,變成一堆紅木碎片和紙紮殘骸。那些「觀眾」——十七個被困的靈魂——在謝無妄消散的那一刻,也一同消散了。
他們的靈魂碎片飄向天空,像十七隻螢火蟲,在黎明的光中漸漸消失。
北平城的雪又下了起來。雪花落在沈燼的肩頭,落在他的睫毛上,落在那枚溫潤的玉佩上。
“任務完成,世界線修複成功,謝無妄的靈魂已歸入輪回,十七個被困靈魂已解脫,你的靈魂能量消耗……超出預期,需要休整。”
“知道了”
他低頭看著玉佩,玉佩上的「淵」字在雪光中泛著淡淡的光,像是一個等待被解開的謎。
“顧淵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這枚玉佩……是你的嗎?”
顧淵沉默了很長時間,當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時,語調裏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係統的平靜,是某種被強行壓下的波動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,但我的核心代碼出現了異常波動,像是某種被封鎖的記憶正在試圖解封。”
“那就解封,我想知道真相。”
”真相可能會……改變很多東西。”
”我不怕。”沈燼說,”我已經失去了謝無妄,我不想再失去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。但顧淵似乎聽懂了。
“……好,進入下一個世界後,我會嚐試解封記憶,但你需要做好準備——真相可能不是你想聽到的。”
“我準備好了。”
他把玉佩放進口袋,轉身走出廢墟。
身後,北平城的黎明正在升起,雪停了,陽光穿透雲層,在玉春班的廢墟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,那道光裏,似乎有一個模糊的身影——穿著白色的中衣,右眼角有一顆淚痣,在對著他微笑。
沈燼沒有回頭。
他知道,那是他的幻覺,但他也知道,有些存在,不需要「真實」來證明——隻要被記住,就永遠不會消失。
“走吧,去下一個世界。”
“好。”顧淵說。
虛空中,一道光門緩緩打開,沈燼走進去,身影消失在光芒中。
北平城的街道上,賣糖葫蘆的吆喝聲再次響起,玉春班的廢墟上,雪花覆蓋了那堆紅木碎片,像是一層白色的棉被。
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,一塊碑靜靜地立著。
碑上刻著三十七個名字,第一個名字是「謝無妄」,最後一個是「小虎」。
在碑的最下方,有一行新刻上的小字——沈燼立,民國十六年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