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清宛從書案旁挪過一盞青銅鶴首油燈，撥了撥燈芯。火苗跳動了一下，將昏暗的臥房照亮了幾分，也映照出蘇明淵那張白得近乎透明的臉。
    “大哥，身體撐得住嗎？”蘇清宛將一遝裁好的宣紙平鋪在床頭的矮幾上，又細心地在墨硯裏滴了幾滴清水，緩緩研磨。
    蘇明淵微微點頭，清瘦的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筆杆，微微顫抖了一下，但很快便穩住了。他自嘲地笑了笑：“宛兒，我這身子雖廢，但這腦子還沒壞。蘇正德以為我常年纏綿病榻，是個隻會讀聖賢書的廢人，卻不知這府裏的一草一木、一言一行，隻要我想聽，便沒什麼是漏得掉的。”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氣，閉上眼，仿佛在腦海中翻閱著一本無形的巨著。
    “三年前，蘇正德書房密格，紫檀木匣。”蘇明淵的聲音低沉而冷靜，帶著一種剝離了親情的冷酷，“那是他第一次酒後失言，提到了”乾坤挪移”。我趁他宿在趙氏院裏，避開護衛翻看了那本賬冊。”
    說罷，他落筆了。
    刷——
    筆尖劃過紙麵，發出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    蘇清宛站在一旁，看著那一行行跳躍的符號。那不是普通的文字，而是由生僻字、易經卦象和一些扭曲的數字組合而成的暗語。在古代，這確實是極高明的加密方式，非核心心腹絕不能解。
    蘇明淵寫得很快，盡管額頭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，咳嗽聲也時而壓抑不住地從喉間溢出，但他眼中的精芒卻越來越盛。
    “這是他在工部任職時，私吞的修繕款項，一共六筆，合計三十萬兩，通過趙氏的遠房表親開的當鋪洗白。”蘇明淵一邊寫，一邊低聲解說著，“這是他在吏部任職期間，倒賣官職的名單，雖然都是些不入流的九品末職，但螞蟻多了也吃人。”
    蘇清宛看著那疊越堆越厚的紙張，心中暗自心驚。原著中隻說蘇正德虛偽狠毒，卻沒想到他在貪腐一道上竟如此輕車熟路。
    “咳咳……咳！”
    蘇明淵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，蘇清宛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他的後背，掌心抵住肺經穴位，輕緩地揉動。
    “休息一下。”她眉頭微蹙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    “不，宛兒，趁著我現在還記得清楚。”蘇明淵擺了擺手，推開蘇清宛的手，倔強地重新握筆，“最後這幾頁，才是真正能讓他死無葬身之地的東西。”
    他的筆觸變得極其凝重，每一劃都仿佛重逾千鈞。
    當寫到最後一張紙的中段時，蘇明淵的筆尖驟然停住了。墨水在宣紙上暈染開一個小小的黑點，像是一隻窺視深淵的眼睛。
    蘇清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隻見那一行暗號的排列方式與之前截然不同，用的竟然是某種星象圖的變體。
    “這幾筆記錄，非常奇怪。”蘇明淵的聲音壓得極低，甚至帶了一絲寒意，“這上麵的資金數額龐大得驚人，單筆就超過了十萬兩，而且流向極其隱秘，代碼裏反複出現一個”北”字。”
    蘇清宛眼神一凜：“北？北境軍？”
    “極有可能。”蘇明淵的臉色愈發凝重，“我推算過日期，這幾筆銀子的入賬時間，正好是去年北境軍冬衣和糧草籌備的關鍵期。宛兒，這絕不是蘇正德一個正五品官員能吞得下的，這背後……恐怕牽扯著朝中更高層的門閥，甚至是哪位親王。”
    蘇清宛接過那張紙，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紙麵。
    伏筆已經埋下了。這不僅是蘇家的內鬥，更是觸碰到了這個帝國最腐爛的膿瘡——軍餉。在戰地混跡多年的她太清楚，動軍餉的人，就是在動國家的根基，也是最容易招致殺身之禍的。
    “這筆銀子的去向，指向了京城的”萬寶閣”。”蘇明淵靠在軟枕上，氣息有些接不上來，“那是京城最大的古玩行，背景深不可測。蘇正德不過是其中一個負責轉賬的小卒，但隻要握住這一環，我們就握住了他的命門。”
    他將最後一疊寫滿暗號的紙遞給蘇清宛，眼神有些複雜：“宛兒，我隻能記住這些符號，但我試過無數種方法，始終無法徹底破解最後這幾頁的邏輯。蘇正德的加密方式，每三個月就會變動一次，這上麵融合了九宮算術和西洋曆法，極其複雜。”
    蘇清宛接過紙張，目光快速掃過那些看似亂碼的符號。
    對於古人來說，這或許是無法逾越的天書，但對於一個受過現代高等教育、在戰地情報部門待過，甚至接觸過基礎密碼學分析的軍醫來說，這種單表替換和簡單的多表代換加密，漏洞百出。
    “大哥，你做得已經夠好了。”蘇清宛將紙張平鋪在桌麵上，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，“接下來的事，交給我。”
    蘇明淵有些遲疑地看著她：“這東西……你真的能解？這可是連朝廷最頂尖的算命先生都未必能理清的亂麻。”
    蘇清宛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隨手從矮幾上拿起一支炭筆，在一張空白的草稿紙上畫出了一個奇怪的坐標軸，指尖在那些暗號上飛速劃過，口中低聲念念有詞。
    “頻率分析，排除法，邏輯重組……”
    她的眼神專注而銳利，仿佛此時麵對的不是一堆廢紙，而是一個正在等待手術的精密傷口。
    “大哥，在絕對的邏輯麵前，沒有打不開的鎖。”蘇清宛挑了挑燈芯，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躍，映照出一股戰地情報官的銳利鋒芒，“蘇正德以為他用的是密不透風的鐵桶陣，但在我眼裏，這不過是些漏洞百出的小兒科。”
    她轉過頭，對著蘇明淵露出了一個從容的微笑：“給我兩個時辰，我會讓他所有的底牌，都變成我們捅向他心口的利刃。”
    蘇明淵愣愣地看著眼前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妹妹，心中那股原本還存有的不安，竟在這一刻徹底消散。
    “好。”他亦露出一抹腹黑的笑意，“那我就等宛兒的好消息。蘇正德大概做夢也想不到，他最引以為傲的秘密，正被他最看不起的兩個”廢人”，一片片撕碎。”
    蘇清宛回以一個擊掌。
    “結盟愉快，大哥。”
    “結盟愉快。”
    此時，窗外的雨勢漸大，雷聲在雲層中悶響。蘇府的深處，趙氏院子裏的哀嚎聲還未停息，而這間不起眼的偏房裏，一場足以顛覆蘇家甚至震動朝堂的清算，正隨著蘇清宛筆尖的遊走，悄然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