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鱗院內。
    見恩宣王大步流星地跨進來，忙碌的醫官們紛紛放下手中活計，躬身請安。
    看到緊跟在他身後的甄子雲時，眾人的目光又不自覺地落在此人身上。
    直到恩宣王沉聲詢問那兩個孩子的傷勢，醫官們才如夢初醒，連忙領著二人走向最裏側的病榻。
    天剛蒙蒙亮，這位比隨從先行歸來的王爺，竟帶回了兩個氣若遊絲的瀕死之人。
    “兩人都尚未蘇醒。小姑娘是脫力虛脫造成的昏厥，並無大礙；麻煩的是那個男孩。”
    “傷得太重，起碼得趴在床上靜養足月方能動彈。”
    “是掉下懸崖摔的？”恩宣王眉頭緊鎖。
    醫官搖了搖頭：
    “摔傷倒還在其次。最沉重的是身上的杖傷，從**到**皮肉全打爛了，腰部以下就沒一塊好肉。”
    “要是再遲半步送來，就算保住一條腿不癱，光是這大麵積潰爛發膿也能要了他的命。”
    剛敷好藥的少年此刻正趴臥在榻上。
    透過薄薄的被單，依然能看出他那單薄瘦削的身骨。
    甄子雲靜靜凝視片刻，忽地低聲道：
    “遭過嚴刑重杖的死囚，多半也是這副慘狀。”
    “是……應該是……”醫官愣了片刻，連連點頭。
    屋內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，最終被恩宣王打破：
    “等孩子醒了，立刻來報本王。記住，在此之前，不得向任何人泄漏半點風聲。”
    “屬下遵命。”
    恩宣王垂眼看了看氣若遊絲的少年，歎息著搖了搖頭，起身大步離去。
    甄子雲默不作聲地跟在後麵，一道出了青鱗院。
    夜風帶上了幾分涼意。
    走在前頭的恩宣王突然開口：
    “子雲，你怎麼看這兩個孩子？”
    甄子雲步子未停，臉上不起半點波瀾：
    “絕不可能是泗水宮派來的細作。”
    “若想行刺或刺探，此次巡察他們有的是更好的法子接近王爺。要說是苦肉計，時機與地點又全然對不上。”
    “若非迦沙機靈，等咱們發現，這兩人早就涼透了。”
    “本王也是這麼想！適才還生怕家裏那老家夥又要在我耳邊念叨呢。”
    如同去了一塊心病，恩宣王暢快地笑出聲來。
    甄子雲靜靜等他的笑聲平息，這才用最平淡的口吻補上了後半句：
    “不過為了保險起見，還是得盡快將他們送出恩宣王府。”
    “既然並非敵國細作，為何急著趕他們走？到底有何隱情。”
    “內廄那邊來報，帶回來的那匹馬絕非凡品，論神駿堪稱全宮之最。可騎馬之人卻衣衫襤褸、狼狽不堪。”
    恩宣王回想起那匹靈獸，分明已累得瀕死崩潰，卻硬憑著一股靈性認出救星，強撐著一路走到恩宣王府。想到這兒，他撫著下巴點了點頭：
    “確實古怪，你覺得那兩個孩子是避禍逃出來的？”
    “那小子身上的重杖之傷做不得假。無論是逃獄死囚還是逃奴，若讓其他王爺得知恩宣王府收留了這等身份不明之人，日後免不了生出事端。”
    “你的顧慮本王明白。但人既然進了恩宣王府，便是本王的客，總得留他們養好傷再說。況且，迦沙也是頭一回對外人這般上心。”
    “我就知道王爺會這麼說。”
    甄子雲語氣平淡。走到王爺的寢殿外，他停下了腳步。
    恩宣王轉頭看向他：
    “明**便要啟程了。以你的本事本王自然放心，但畢竟許久沒回去了，萬事小心。”
    “是。子雲告退。”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    直到恩宣王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線中，甄子雲才從懷中掏出一枚戒指。
    這是從那個受傷少年身上掉下來的。
    摔壞的木盒裏，原本裝著一個紅色錦緞香囊和這枚戒指。
    “真是個蠢賊，連順手牽羊都不挑地方。”
    戒指上精雕細琢著雙龍戲珠的圖樣，玉質澄澈無暇，搭眼一瞧便知是禦用級數的極品。這等罕見的禁物，別說變現，拿出去銷贓都是引火燒身。那小子恐怕隻是貪財圖貴，順手牽來的。
    香囊他已經交給了王爺，但這枚戒指他卻瞞了下來。他打算趁著這次去京城，親自查一查這東西的來曆。
    京城裏雖然世家林立、關係盤根錯節，但能同時丟了一匹名駒和這種貴重飾品的人家，稍加打聽就能鎖定目標。
    甄子雲將戒指重新揣回懷裏，妥帖藏好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渾身如同吸飽了水的棉花，沉得動彈不得。
    趙陵略一掙紮，劇痛便如潮水般撕裂全身。他悶哼一聲，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。
    模糊視線中，窗邊傲然佇立著一道蒼白冷峻的身影。他猛地一驚，強忍著劇痛半撐起身體：
    “趙景衡？”
    男人沒有答話，隻是倚在窗邊，用冰冷的目光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。
    意識到對方並非趙景衡，趙陵嗓音沙啞地開口：
    “你是誰。”
    眼皮沉得直打架，他強打精神想要看清對方的長相。男人主動湊近了些：
    “你又是誰？”
    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    借著清冷的月光，趙陵看清了那張臉，眉頭瞬間緊鎖。
    他並非被對方那副天生的好皮囊所驚豔，而是真切地讀出了那雙眼中毫不掩飾的敵意。那微微低垂的濃密長睫下，目光冷得像出鞘的寒刃。
    “想保住你這條賤命，就安分守己，好自為之。”
    冰冷的警告聲在耳邊回蕩，趙陵本就昏沉的大腦開始陣陣發黑。
    這裏是哪兒？肯定不是清幽院。這家夥到底是誰？
    他強撐著最後一點清明，看著那道轉身離去的背影，終於還是力氣耗盡，徹底陷入了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