連頭頂的皎月，似乎都不願再眷顧他分毫。破敗的窗欞間，竟漏不進一縷月光。
    趙陵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？空蕩的房間裏無人能給出答案。
    是握住三哥那隻手的時候，還是自己雙手第一次沾染鮮血的那天？或許，從他帶著皇室血脈發出第一聲啼哭起，今日的結局便已注定。
    他從未奢求過什麼萬人之上，起初隻不過是想活下去。為了這個微末的念頭，他甘願化作三皇子手中最鋒利的刃，去謀害、去算計、去踐踏、去屠戮。
    到後來，刃尖對準了無辜之人。甚至，對準了那些愛他的人。
    原來所有拚盡全力的掙紮，都不過是自掘墳墓。
    沉重的腳步聲正從外頭逼近，夾雜在風中的慘叫與淒厲的嗚咽。連最基本的護衛都不剩了，這座藏身之所甚至都沒有發生打鬥，便被輕易攻陷。
    “把叛賊拖出來！”
    伴隨著一聲暴喝，房門被粗暴地踢碎。
    沉重的軍靴踩踏著肮髒的地麵，卷起陣陣灰塵，身披大趙軍服的士兵們魚貫而入。士兵們整齊劃一地向兩側退開，一雙繡著青龍紋的皇室錦靴踏入了房間。
    許久未見強光，趙陵的視線還有些模糊。來人身上仿佛閃爍著刺眼的光芒。
    趙陵撐著半躺的身體，慢吞吞地直起腰板。“好久不見，皇兄。”
    趙靖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。“當年那張俊臉，如今倒是毀得差不多了。不過你這討厭的眼神還是一點沒變，讓人恨不得親手剜出來。。”
    趙陵低垂著脖頸，唇邊掛著極淺的笑意。“這不全托了皇兄在遠方日夜牽掛的福嗎。”
    看著弟弟這幅死到臨頭還能笑出聲的模樣，趙靖安的嘴角不受控製地抽動了兩下：“給我跪下。”
    殺氣騰騰的嗬斥在屋內回蕩，趙陵卻像是個聾子，目光輕飄飄地越過趙靖安的肩膀望向那扇敞開的房門。“我原本以為，三哥會親自來。”
    趙靖安冷嗤一聲。“你也配？陛下可是即將要登基，怎麼會專程來看你這條爛命？”
    這話說得倒也沒錯，一個早就失去利用價值的廢人，有什麼值得他親自出麵的理由。可趙陵偏偏就盼著趙景衡能來，他想親眼看著那個人親手掐斷自己這條忠犬的脖子。好像隻要這樣，他那一身洗不清的罪孽就能減輕分毫。
    趙陵收回視線，慢條斯理地應和。“也對。這裏分明有一條如此優秀的走狗代勞，他確實沒理由弄髒自己的手。”
    “死到臨頭廢話還這麼多。”趙靖安惱羞成怒地轉過頭大吼，“你們還愣著幹什麼！立刻把這廢物給我拖下來！”
    幾名士兵應聲而上，將趙陵從破爛的床榻上強行拖拽下來。被挑斷腳筋的雙腿根本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，他重重砸向地麵。
    粗暴的力量強壓著他的肩膀，迫使他的雙膝跪碎在冰冷的石板上。趙靖安用充滿嘲弄的眼神欣賞著這幅慘狀，隨後從腰間抽出聖旨高聲朗讀。
    【逆子趙陵，包藏禍心，屢施毒計，賊害忠良。今查明其同趙懷英、靖北侯、陳淮安、殷佩蘭等結黨營私，圖謀叛逆，大逆不道！朕昔日厚加恩寵，詎料爾罔顧父子之情，上負天恩，下玷宗德，實乃不忠不孝、罪大惡極！
    今削去趙陵皇子之位，除宗室名，籍沒全部封地家產。趙懷英、陳淮安、殷佩蘭等逆黨，交刑部與宗人府嚴辦，絕不姑息。
    念趙陵悖逆狂妄、罪無可逭，特賜自盡，以正國法、以謝天下！】
    趙陵壓發出一聲短促的嗤笑。“真是有點搞笑啊。”
    聽著那些與自己並列的名字，他實在連裝都裝不出嚴肅的模樣。他三哥趙景衡當初能一口氣連拔四大名門中的三家，全靠自己在暗中運籌帷幄。結果現在倒好，反過來給他扣上一頂同謀造反的帽子。
    把他挑斷手腳筋扔在這裏發黴的幾年，就是為了編出這麼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嗎？
    趙陵仰起滿是汙垢的臉龐。“這是陛下親自下的旨意嗎？”
    趙靖安揚起下巴：“跟父皇親自下的旨也沒有分別了。”
    苦澀的笑意在幹裂的唇角暈開。看來那位三皇兄是真的把玉璽握在手裏了。連年邁的皇帝都成了他掌心裏的提線木偶，放眼如今的大趙，再也無人能與趙景衡抗衡。
    一隻盛滿毒藥的瓷碗被擱在趙陵跟前。被囚禁的這幾年裏，他在腦海中演練過無數次自己的死法，如今這一刻真正降臨時，反倒是品出幾分百感交集的滋味。
    但唯獨可以確定的一點是，他不為自己感到後悔。畢竟是自己造下的孽，無論多重的懲罰他都認。
    趙陵端起瓷碗，毫不猶豫地仰起脖頸。
    但就在那毒液剛沾濕嘴唇、順著喉管咽下一小口的瞬間，趙靖安突然飛起一腳，狠狠踹翻了藥碗。
    冰涼的褐色液體潑灑了趙陵滿臉，順著領口淌入衣襟。他猛地抬起頭，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咬住對方。
    “你什麼意思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