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垂死的母親，他咽下滿腔悲酸，隻剩下一句承諾：
    “宜姝我會用命護著。原諒兒子……不能陪您走到最後了。”
    “殿下……千萬保重身子……”
    婦人唇角翕動，聲音細如遊絲。
    趙陵雙目赤紅，死死盯著母親，仿佛要將這一幕撕心裂肺地刻進靈魂深處。
    他狠心握了握那隻冰涼的手，驟然起身，決絕走開。
    再也沒有回頭。
    趙陵翻身上馬，攬著趙宜姝，一頭紮進濃稠如墨的夜色中。
    夜風裏隱約飄來一聲微弱的歎息，化作白霧消散在寒夜裏，那是母親留給這世間最後的餘音。
    懷裏的趙宜姝歇斯底裏地哭喊著要娘親。
    趙陵厲聲嗬斥，硬生生壓下了她的哭喊：
    “聽清楚了！無論逃到哪裏，絕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你的過去！”
    “磐鬆穀的事，裴進士府的事，還有咱們出逃的事，一個字都不準往外吐，聽見沒有！”
    “嗚哇……哥哥，娘親還在那裏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問你聽見沒有！”
    “哥哥好凶……嗚嗚，我想娘親……”
    趙陵喉嚨發緊，再也說不出半句安撫的話來。
    他死死捂住妹妹的嘴，將她狠狠按進懷裏，生怕漏出半點哭聲引來追兵。
    對不起，真的對不起……
    原本你們母女能過上太平日子，全是我連累了你們。是我太沒用，又一次沒能護住你們。
    寒風刮臉如刀割。
    他死死護著懷裏哭累睡去的趙宜姝，催著胯下神駒飛壁，翻越漆黑刺骨的山嶺。
    一個念頭如毒火般在腦海中死死紮根……
    這一世，我發誓一定要守住你們！
    裴振標，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，以祭這筆血債！
    他在心底立下毒誓，即便天下之大無處可去，也隻能拚了命地往前逃。
    趙陵死死揪住胸口的衣襟，一遍遍催促著飛壁加快腳程。
    他這十六歲的身骨本就單薄，先前遭的重杖加上這一路瘋狂顛簸，劇痛如同萬蟻蝕骨。
    冷汗早已浸透全身。
    “呃……”
    眼前驟然一黑。
    趙陵徹底失去了意識，脫力般抱著趙宜姝從馬背上一頭栽了下去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哼哧，哼哧。
    一頭體型堪比小山的黑毛巨靈豬突然把長鼻子拱進泥土裏，瘋狂地到處猛嗅。
    巨獸橫衝直撞起來，嚇得周圍的武侍一陣慌亂。
    “都退後，給迦沙讓條道。”
    恩宣王抬手製止眾人，示意大家後退。
    護衛統領馮鯤迅速上前安撫隊形，低聲詢問：
    “王爺，迦沙這是怎麼了？”
    “誰知道呢，估計是嗅到什麼新奇玩意兒了。”
    恩宣王看著一整晚無精打采、此刻終於重燃興致的巨獸，心情大好。
    他轉身看向部下：
    “這片山林幾處采藥的山頭都巡遍了。你們先回去休整，剩下這片區域，本王帶著迦沙去轉轉就行。”
    “屬下隨您同去！”馮鯤急忙上前一步。
    恩宣王搖了搖頭：
    “你得先帶人把采到的藥草運回去。”
    “押送的事交給底下人辦即可。深山老林，怎能讓王爺孤身犯險！”
    “我陪王爺走一趟吧。”
    一道清冷的聲音從後方響起。
    甄子雲緩步走出，馮鯤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    恩宣王聞聲望去，滿意地笑了起來：
    “有子雲同行，本王自然放心。”
    甄子雲身著一襲墨色勁裝，鴉羽般的黑發利落地束在腦後，眉眼俊美得出奇。
    那濃密的睫羽下，眸光清澈如星，鼻梁挺括，微微抿起的唇角自帶三分溫和，舉手投足間盡顯名門望族的風雅與端正。
    甄子雲早已習慣了馮鯤那充滿敵意的眼神。
    他心裏清楚這位護衛統領在芥蒂什麼：一個被家族掃地出門的廢人，一個落魄的外來客，憑什麼能輕易得到王爺的重用，甚至在武藝上穩壓旁人一頭？
    哪怕自己一再退讓，在馮鯤眼裏，也不過是虛偽作態。
    “那就有勞甄公子，務必護得王爺周全了。”
    麵對馮鯤的陰陽怪氣，甄子雲隻是雲淡風輕地微微一笑，向他頷首示意，便錯身走過。
    兩人將護衛隊伍留在原地，順著迦沙留下的痕跡一路追蹤而去。
    腳下踩著濕漉漉的腐葉，發出**的悶響。
    恩宣王抬頭看了看天色：
    “看來要下雨了。”
    “巡視剛收尾就變天，倒是省了麻煩。”
    “辛苦大家了。說起來也多虧了你，子雲，照你畫的路線走，足足縮短了幾天腳程。”
    “分內之事罷了。”
    “聽說這次巡察一完，你要去趟京城？”
    “是，得離開些日子。”
    “有些年頭沒回京了吧？本王讓修遠給你備些盤纏。”
    “王爺費心了，當真不必破費。您不過問我的底細，許我一處庇身之所，子雲已感激不盡。”
    “拿著吧。恩宣王府的底子，可比尋常王府闊綽得多。”
    恩宣王語氣堅決。
    甄子雲不好再行推辭，躬身謝過。
    說話間，二人終於在溪流對岸找到了溜得無影無蹤的迦沙。
    這頭後背長著幽藍紋路的黑毛巨獸正死死盯著某處，神情極為專注。
    直到聽見主人的腳步聲，它才重新抬腳走動。
    恩宣王趕上前去，掃視了一眼四周：
    “有馬蹄印。”
    甄子雲並未接話，手掌已無聲按在了劍柄上。
    在前麵打頭的迦沙突然駐足。
    隻見前方赫然倒著一匹高大魁梧的駿馬。
    二人快步上前查看。
    “還有一口氣。”
    “給它喂點水，本王這有藥。”
    這馬能不能活，全看它自己能不能挺著站起來。
    清水灌下後，那匹馬奇跡般地睜開了眼，大口大口地吞咽起來。
    甄子雲輕輕順著馬兒的鼻梁，餘光瞥向還在周圍瘋狂刨土猛嗅的迦沙：
    “看來是有人騎馬至此。”
    “那人定就在附近。”
    話音未落，跳上一塊巨石的迦沙突然興奮地吼叫起來。
    恩宣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，閃身擋在甄子雲身前。
    甄子雲會意，退後半步，緊貼在王爺側後方。
    二人踏上巨石居高臨下望去，隻見一丈多深的崖底，正躺著兩個昏迷不醒的身影。
    一個渾身是血的少年，死死將一個小女孩護在懷裏。
    兩人沒有絲毫猶豫，縱身向崖下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