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後杖刑留下的鞭傷早已皮開肉綻，趙陵根本無法安坐，隻能全憑**的力量死死夾住馬腹，一路強撐著趕回家中。
    他衝進屋子，第一眼就看到了躲在角落裏的趙宜姝。
    小丫頭一看到馬背上奄奄一息的母親，立刻哭喊著撲了過來。
    “娘！”
    “宜姝，噓，千萬別出聲。”
    匆匆給妹妹披上一件厚衣裳，正準備拉她出門時，無力趴在馬背上的母親卻微微動了動手指。
    “櫃子裏，最裏麵那層，用舊衣服包著一個小木盒。”
    “娘，來不及了，我們必須馬上走。”
    “一定要帶上，快去！”
    看著母親決然的神情，趙陵無可奈何，隻能轉身衝回屋內。
    他一把將那個拳頭大小的木盒塞進包袱，隨後飛快地翻身上馬。
    “宜姝，抱緊我。”
    耽擱了這一小會兒，遠處的火把與嘈雜的人聲已如附骨之疽般逼近。
    趙陵用力勒住韁繩，狠狠一踢馬腹，飛壁嘶鳴一聲，載著三人迅速消失在磐鬆穀的夜色中。
    “趙陵，你這個狗**！”
    裴振標、金南源，還有於大官人手下的護衛，像一群餓狼般緊咬在身後。
    飛壁雖是難得一見的千裏駒，但馱著重傷的婦人和幼童，終究無法徹底甩開追兵。
    在這座毫無遮掩的岩山上兜圈子，無疑是慢性死亡。
    聽著身後母親愈發微弱的喘息和妹妹壓抑的啜泣，趙陵當機立斷，猛地一撥馬頭。
    狂奔的盡頭，是一處深不見底的斷崖。
    遠遠勒住韁繩的裴振標，看著趙陵陷入絕境，忍不住放聲狂笑。
    “跑啊！你怎麼不跑了！”
    “簡直是甕中之鱉。趙陵，別再做無謂的掙紮了，乖乖滾下來磕頭認罪吧！”
    金南源也在一旁跟著叫囂。
    趙陵沒有回頭。
    他低頭檢查了一遍將母親和妹妹固定在身上的繩索。
    隨後將韁繩在手上纏了兩圈，低聲對著身前的趙宜姝說道。
    “抱緊哥哥的腰。我們走！”
    原本還在焦躁退步的飛壁，在感受到趙陵指令的瞬間，四蹄發力。
    它如同閃電般衝向懸崖邊緣，隨後猛然騰空而起。
    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雙眼。
    那匹棕色的駿馬，竟然生生越過了三丈多寬的深淵，重重地落在了對麵的崖壁上。
    巨大的衝擊力讓趙陵下半身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。
    他咬緊牙關，拚命穩住身形，一邊安撫著落地後腿部受傷、步履蹣跚的飛壁。
    眼看著趙陵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對岸的密林中，追兵們麵麵相覷，誰也沒有膽量策馬躍過那道死亡裂穀。
    裴振標氣得咬牙切齒，猛地摘下背上的長弓，搭箭上弦。
    “你瘋了？你要射死飛壁？”
    “人都跑了，既然不是我的馬，有什麼舍不得的！”
    裴振標雙眼通紅，拉滿了弓弦。
    原本瞄準馬腿的箭簇緩緩上移，最終死死鎖定了趙陵的後心。
    趙陵似有所感，餘光瞥見對岸挽弓搭箭的裴振標，急忙催促胯下坐騎。
    “駕！快！”
    飛壁再次提速的瞬間，離弦之箭劃破夜空，呼嘯而來。
    利箭撕裂空氣的厲嘯聲驚著了飛壁，它猛地竄了出去。
    趙陵伏在馬背上，拚盡全身力氣才沒有被甩飛出去。
    韁繩將掌心勒得鮮血淋漓，但他不敢有絲毫鬆懈。
    兩旁的樹木如鬼影般瘋狂倒退，淩厲的夜風和橫斜的樹枝無情地抽打在臉上。
    不知這樣狂奔了多久，受驚的飛壁終於漸漸放慢了腳步。
    趙陵低下頭，確認死死抱著自己腰部、渾身發抖的妹妹安然無恙後，突然感覺到背部傳來一陣濕熱。
    “娘？”
    他剛解開連在一起的麻繩，身後的軀體便直直地向後倒去。
    趙陵大驚失色，一把將人摟進懷裏。
    借著慘淡的月光，他終於看清了那一支深深沒入母親背心的狼牙箭。
    “娘！”
    趙陵倉皇翻身下馬，將母親平放在草地上。
    他哆嗦著雙手折斷箭杆，撕下衣擺想要包紮傷口。
    可鮮血就像決堤的洪水般瘋狂湧出，瞬間將破布染得猩紅，根本無濟於事。
    就在他雙眼通紅、近乎癲狂地試圖按住傷口止血時，一隻枯瘦粗糙的手，輕輕覆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    “別管老奴了，您自己走吧。”
    那聲突然改變的尊稱，讓趙陵渾身一僵，所有的動作都停頓在了半空中。
    老婦人那雙渾濁的眼眸中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悲涼，就這樣靜靜地注視著他。
    “若帶上老奴，咱們一個都活不成。老奴隻求您，隻求您護好宜姝。”
    “您是什麼時候知道的？”
    “從您說要帶我們逃走的那一刻起。”
    方才還滾燙的身軀，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冰冷。
    巨大的無力感如潮水般將趙陵吞沒，他緩緩垂下眼簾，眸底徹底化作一片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