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陵是被一陣帶著哭腔的搖晃喚醒的。
    “哥哥，哥哥，你快醒醒。”
    “阿姝。”
    他勉強探出手將妹妹攬入懷中。
    稍微牽扯一下肌肉，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。
    好不容易撐起身子，周圍已是一片狼藉。
    身上虛掩著一條薄毯，換下了一半的衣物皺巴巴地堆在旁邊。
    看著周遭被笨拙擦拭過的血跡，趙陵心頭一陣酸澀。
    他昏死過去的這段時間，年幼的妹妹不知受了多大的驚嚇。
    “對不起，哥哥傷得太重了，我想讓你多睡會兒，可是娘親一直沒回來。”
    “娘親還沒回來？”
    “我本來想去裴進士府上找她，但黃叔跑來，沉著臉警告我今天千萬別出門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”
    聽聞此言，趙陵背心生寒，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心髒。
    他強忍痛楚翻身下床，緊緊握住趙宜姝的肩膀。
    “宜姝，乖乖待在家裏，哪兒也別去，明白嗎？”
    “嗯，我記住了。”
    留下懵懂點頭的妹妹，趙陵一瘸一拐地衝出家門，直奔裴進士府。
    渾身肌肉似要被生生扯斷，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。
    裴府院牆外，幾個下人正聚在一起交頭接耳。
    趙陵放輕腳步，隱入暗影中。
    “真是造孽啊，怎麼下得去這種狠手。”
    “聽說是連那家的兒子也被打了杖刑？”
    “趙陵？怎麼會，繡娘和趙陵都不是那種手腳不幹淨的人啊，今天府上還有貴客，怎麼就攤上這種大刑了。”
    “知人知麵不知心，肯定是犯了事才挨罰的。”
    “莫非是偷拿了貴客的東西？”
    聽到母親出事，趙陵臉色瞬間慘白，毫無血色。
    他必須立刻找到母親。
    於大官人現在就在府上，他們絕不敢在主院附近濫用私刑。
    趙陵十分清楚裴進士平日裏都在哪裏懲處下人。
    連著找了幾個偏僻的庫房，他終於停住了腳步。
    木門剛推開一條縫，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便撲麵而來。
    “娘！”
    滾燙的身軀被胡亂裹在一領破爛草席中。
    趙陵急忙掀開草席，將蜷縮成一團的人平放。
    看著柔弱的婦人遭受如此慘無人道的毒打，他緊緊閉上雙眼，雙拳捏得咯吱作響。
    似乎是恢複了些許意識，婦人幹裂的嘴唇中溢出痛苦的**。
    “娘，您快醒醒。”
    婦人緩緩睜開眼，視線落在趙陵身上時，卻像見了鬼一般渾身劇烈顫抖起來。
    “殿、殿下！殿下怎會……老奴該死，老奴該死。”
    “娘，是我。我是趙陵啊！”
    高燒讓她的神智有些混亂，一邊搖頭一邊說著胡話，直到聽見趙陵的呼喚才勉強拉回一絲清明。
    她似乎完全不記得自己剛才說了什麼，隻是驚恐地環顧四周，死死反抓住趙陵的手。
    “陵兒。他們不會放過你的。快走，帶著宜姝快跑。”
    “到底發生什麼事了？”
    就在趙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頭霧水時，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張掉落在地的髒汙契紙。
    快速掃過那荒謬至極的內容，趙陵麵罩寒霜，一把將契紙揉成團，扔進了旁邊的火盆裏。
    “我們一起走。”
    “沒翻過山就會被抓回來的。要是逃跑被抓，下場生不如死。”
    “誰說我們要用走的？”
    “陵兒，不行，夫人馬上就要來了。”
    趙陵不顧阻攔，一把將母親背到了背上。
    婦人虛弱地抗拒著，卻根本使不出一絲力氣。
    他隨手撿起地上的麻繩，將母親牢牢綁在自己背上，隨後在庫房門前頓住了腳步。
    那雙冷漠的眸子死死盯著門外的夜色。
    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淪為裴振標的妾室，簡直比死還難受，若不趁現在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。
    帶著年幼的妹妹和重傷的母親逃跑，幾乎是十死無生的絕局。
    但他做不到獨自苟活，更無法想象留下她們會麵臨何等折磨。
    前世，她們就是因為自己才受盡苦楚。
    略一思忖，趙陵將地上的火把踢倒，未熄滅的一端精準地抵在了一堆幹草上。
    這點火勢，應該能爭取片刻時間。
    就在他背著母親穿過倒座房時，裴府最偏僻的庫房已是火光衝天。
    火勢借著夜風迅速蔓延。
    等趙陵摸進馬廄時，府裏的家丁終於察覺到了異樣，整個宅院頓時陷入一片混亂。
    馬廄裏的馬匹似乎認出了這個深夜造訪的不速之客，紛紛打著響鼻。
    趙陵目不斜視，徑直走向角落裏那一匹孤高俊逸的坐騎。
    “飛壁。”
    飛壁噴出一口粗氣。
    趙陵緩緩伸出手，輕撫它柔順的鬃毛和鼻梁，語氣近乎虔誠。
    “拜托了，帶我們活下去。”
    他先將母親托上馬背，緊接著翻身躍上馬鞍，雙腿猛地一夾馬腹，飛壁如離弦之箭般衝出敞開的府門。
    走水的地方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，馬廄周圍空無一人。
    但一匹神駿的高頭大馬在夜色中狂奔，動靜終究是太大了。
    “大半夜的，那是誰在騎馬？”
    “那不是振標少爺的馬嗎？”
    宴席接近尾聲，被突如其來的火災驚動而走到院中的裴振標，也一眼看到了騎馬狂奔的趙陵。
    怒火瞬間衝昏了頭腦，他連身邊的貴客都顧不上了，破聲怒吼。
    “給我追！立刻把那個狗奴才抓回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