搖曳的燭光下，筆影在紙麵上舞動。夜色已深，趙陵將剛寫好的紙張壓平晾幹，擱下毛筆站起身來。
    他本想先收拾書桌，轉眼卻瞥見在旁邊等他陪玩、結果熬不住睡著的趙宜姝。他動作輕柔地將小女孩抱起，走向養母的臥房。
    趙陵刻意放輕動作推開房門，母親還是睜開眼轉過了頭：“要睡了嗎？”
    趙陵輕聲回答：“是，我把宜姝放下就回去。”
    母親關切地看著他：“這幾天好像特別忙啊。”
    趙陵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位衣著陳舊卻氣質沉穩的中年女子，那雙眼睛裏盛滿了溫柔。她似乎以為趙陵是因為幹活太累才神色疲憊，於是柔聲安撫。
    “說起來，馬上就到月末了。娘給你們做雞蛋吃，再忍耐幾天。”
    自從記事起，每個月的最後一天，母親總能不知從哪兒弄來許多雞蛋，做成豐盛的菜肴。平日裏難得一見的精貴吃食，那一天總能敞開肚子吃個夠，他和宜姝每次都掰著手指頭盼著。這道菜不同於母親平日裏清淡的口味，滋味濃鬱，滑嫩的口感讓他比什麼都喜歡。
    直到後來，他才知道那些雞蛋究竟是從哪裏來的。
    那是他剛成為裴振標的書童，開始頻繁出入裴進士府的時候。有一次路過廚房後院，無意間聽到了幾個幫傭婆子的閑聊。
    “哎呀！都壞了，這可怎麼辦。”
    “都放了大半個月了，這天熱，可不就得壞嘛。”
    “我拿去扔了吧，味道都餿了。”
    “別扔，放著吧。給針線房大娘拿去就是了。”
    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。等那些婆子離開後，趙陵悄悄溜進廚房。竹筐裏堆滿了變質的雞蛋，蛋殼表麵斑駁地散布著暗紅發黑的斑點，散發著陣陣腐敗的酸臭味。
    裴進士府每月十五都會煮上一大鍋雞蛋，主子們吃剩的就這麼一直放到月末。等徹底發臭變質了，母親便會將這些廢料討要回來，做給他們兄妹吃。為了掩蓋那股酸腐味，她隻能拚命地多放糖和鹽。
    那天深夜，他躲在廚房門外，看著母親借著微弱的灶火，小心翼翼地剔除發臭變質的部分，挑出還能吃的一點點碎塊下鍋。他在黑暗中無聲地流淚。
    現在的趙陵很清楚，這個女人並非他的生母。但他更清楚，她已經拚盡全力，將自己拉扯長大。
    那份與低微身份格格不入的優雅儀態，以及沉默內斂的性子。以前隻覺得她脾氣古怪，可若她曾是貼身伺候皇室的宮女，這一切便都說得通了。
    到底是怎麼帶著他逃出皇宮的？他的親生父母究竟是誰？又是因為什麼變故才躲進這偏僻的磐鬆穀？他有太多太多的疑問。
    上一世，母親因病早逝，他來不及開口；如今重活一世，他卻怎麼也不忍心再追問。
    剛得知她並非生母時，他心裏也曾生出過一絲莫名的怨恨。可經曆過上一世的慘死，如今再回首，這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如此不求回報、全心全意對他好的人了。
    趙陵定定地望著母親，無意識地握住了她粗糙的手。他什麼也沒說，母親卻似乎察覺到了他內心的波瀾，起身將另一隻手覆在他的手背上。
    母親輕聲詢問：“怎麼了？出什麼事了嗎？”
    趙陵沉默著搖了搖頭。
    母親越發擔憂：“是不是差事太苦了？要不我去求求夫人，給你換個活計？”
    趙陵連忙安撫：“沒事。我隻是想跟您說聲謝謝。”
    母親顯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    “怎麼突然說這些。”
    盡管滿臉茫然，但聽到向來寡言的長子難得的感情流露，她的眼角還是染上了一絲喜悅。趙陵輕聲互道晚安，轉身退出了房間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磐鬆穀唯一的一座書閣就在裴進士府上。趙陵借著替裴振標抄書的由頭，頻繁出入書房，趁機翻閱自己需要的資料。
    三年後通緝令一下，皇室所在的京城以及各大藩王掌控的封地，必然首當其衝遭到嚴密搜查。躲避在磐鬆穀這樣的小村落裏，頂多隻能拖延一時，早晚會有暴露的一天。他必須找到一個能徹底躲避追蹤、永遠銷聲匿跡的容身之所。
    裴家本就不是什麼書香門第，書房裏自然找不出什麼珍貴典籍。不過，那裏偶爾會堆放一些從外麵帶回來的朝報，倒是能讓他借此窺探京城動向。昨日聽說商隊從鄰村進了一批貨，他今日一進書房，果然發現了一份新送來的朝報。
    報頭上的日期已經是幾周前了，但在閉塞的磐鬆穀，這已經算得上是頭等快訊。趙陵按捺著心底的期盼展開卷紙，目光觸及頭版那行醒目的大字時，喉嚨裏猛地溢出一聲悶哼。
    “糟糕。”
    四皇子景王死了。
    是趙景衡下的毒手。上一世作為趙景衡的走狗，趙陵對景王的死因一清二楚。外界盛傳他是意外落馬後染病不治，但實際上，在馬匹上動手腳致其落馬的是趙靖安，而暗中下毒，將傷不致死的景王徹底滅口的，正是趙景衡。
    原來在他對一切懵然不知、龜縮在磐鬆穀的日子裏，皇室內部早已掀起了腥風血雨。
    上一世被灌下毒藥、五髒六腑潰爛而死的劇痛如同再次侵襲全身。趙陵猛地用手背捂住嘴，強迫自己移開視線，將那份朝報緊緊折疊起來，塞到了書架最不起眼的角落裏。
    為了轉移注意力，他更加拚命地翻閱書冊。苦尋良久，趙陵終於找到了一絲線索。翻遍了正史地誌都沒找到的東西，竟然藏在一本給孩童啟蒙的神話誌怪裏。
    對，就是這個。
    無名府，傳說中無名無姓之人的藏身之村。
    世俗百姓隻當這是無稽之談，但趙陵在皇宮裏生活過，清楚地知道無名府是真實存在的。隻是它隱蔽到了極點，連皇室密探都摸不清具體方位。要想躲避鋪天蓋地的搜捕，再沒有比那裏更合適的地方了。
    不知道具體位置是個大麻煩。可是留在磐鬆穀，這輩子也不可能查出無名府在哪，他必須先離開。
    他孑然一身，根本沒什麼需要收拾的行李，隻要手腳麻利點，不出幾天就能動身。可一想到從此便要與母親和宜姝永別，深埋在心底的不舍便如藤蔓般絆住了他的腳步。上一世，她們就是因為他才慘遭毒手。這一世，他發誓要保她們一世平安。
    仔細想想，眼下倒也沒什麼非走不可的急迫理由。
    幾番權衡之下，趙陵最終打定主意，等熬過這個冬天再離開磐鬆穀。
    正當他整理著散亂的書冊時，書閣的門突然被人推開了。裴振標一眼就瞧見了趙陵，他嫌惡地捂住鼻子，揮開陰暗處飛揚的塵土跨了進來。
    裴振標不耐煩地抱怨。
    “躲在這裏幹什麼？本少爺找了你大半天。”
    趙陵立刻低頭掩飾住神色。
    “小人正在尋找縣誌。”
    裴振標擺了擺手。
    “那破書八成在我的臥房裏。先別找了，趕緊滾出來。今天天氣不錯，叫上飛壁，我們出去踏青。”
    趙陵恭敬應答。
    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