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南源也順勢借坡下驢。
    “振標，既然你家下人贏了，何必再咄咄逼人，寬容些吧。”
    其他學子紛紛附和。
    “就是。下人們不懂事瞎鬧，我們這些讀書人若是斤斤計較，豈不惹人笑話。”
    見眾人都在勸阻，裴振標這才從獲勝的喜悅中回過神來，首次留意起紙上那句話的意思。
    君子無所爭。
    明白過味來的裴振標，目光不善地投向安靜站在後方的張思益。
    難道這小子是故意挑的這句話？裴振標心中一陣火起，一個無名小卒竟敢在暗地裏教訓他。
    但在眾目睽睽之下，若是執意懲罰那個女仆，反而顯得自己心胸狹窄，他隻能咽下這口氣。
    裴振標強行扯出一個笑容。
    “當然，開個玩笑罷了。”
    金南源笑著拍了拍江守源的肩膀。
    “多虧振標大度。不過事後說句公道話，守源你也太過分了。”
    眾人七嘴八舌地指責起來。
    “明知要挨板子，怎麼能推個女仆出來頂罪。”
    “裴公子一開始可是明說了要挨板子的……”
    “險些在新來的張公子麵前鬧了笑話。”
    江守源麵露羞憤，趕忙揮手讓建慧退下。趙陵見狀也打算悄悄退出去，裴振標卻突然走過來，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    趙陵心生不悅，垂下眼簾沒有作聲。裴振標卻咧嘴一笑，重重拍了拍他的後背。
    裴振標心情大好。
    “幹得好。今天早點回去，你去外邊準備一下。”
    趙陵低聲應答。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曾親曆皇儲之爭與宮廷暗殺的趙陵，怎會把學堂裏這些雞毛蒜皮的爭鬥放在眼裏。比起皇室中人，這些少年的言行簡直幼稚得可笑，最重要的是，他們彼此之間根本沒有非要置對方於死地的理由。
    隻是他如今的處境大不相同。他已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室子弟，而是裴振標手下的一個小小書童，在這個身份下，他連說句話都要思慮再三。
    幸虧在場有幾個聰明人看出了端倪，這才沒讓事情演變到見血的地步。
    趙陵走出書軒，一眼就看到了癱坐在回廊後方的建慧。她臉色慘白，驚魂未定，像這樣任由主子擺布的下人處境著實可憐。
    不過轉念一想，他自己現在的處境，又比她好得到哪裏去。
    趙陵輕舒一口氣，轉身走向馬廄，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喊。
    那聲音透著幾分急切。
    “請留步！”
    趙陵停下腳步回過頭。張思益微微喘著粗氣，快步走上前來。
    張思益目光灼灼地盯著他。
    “你是故意的吧？”
    趙陵裝作沒聽懂，向後退了半步，恭敬地低下頭。
    “張公子，您有什麼吩咐嗎？”
    張思益緊追不舍。
    “我說的是那本書冊。書頁被折了一半，隻要一打開，必然會翻到那一頁，你是故意讓我看到那句話的，對不對？”
    趙陵麵不改色。
    “小人聽不懂公子在說什麼。”
    見他油鹽不進，張思益滿臉氣結地捶了捶胸口，這副模樣與他在學堂裏那安靜內斂的做派截然不同。
    張思益壓低了聲音。
    “而且，你還故意提及先生，引得袁小姐順勢將出題的任務推給我。你敢說這不是你刻意引導的？”
    真是個難纏的家夥。趙陵隻顧著利用張思益解圍，卻一時疏忽了，這小子本身也是個極為聰慧之人。
    趙陵垂下眼簾，語氣恭順。
    “小人愚鈍，實在聽不懂公子在說什麼。退一步講，就算小人因為緊張而在那一頁多用了幾分力氣，小人與公子今日才初次見麵，又怎能料到公子一定會選中那句詞？至於提到尚元先生，就如我家公子所言，全是小人愚蠢，沒看出當時的局勢罷了。”
    張思益步步緊逼。
    “也就是說，一切都隻是巧合？”
    趙陵平靜地回應。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    張思益顯然沒有那麼容易被打發，眼神越發銳利。
    “別想騙我。”
    趙陵沉默著沒有接話。張思益卻自顧自地往下說。
    “我身邊有位長輩是名家，我也多少懂得看些筆法。那書冊上的字，頂多算是有天賦的孩童的手筆，但你剛才寫的卻截然不同。下筆時的輕重緩急，還有收筆處凝聚的力道和心氣，都絕非尋常。你雖然故意模仿出粗糙的筆跡騙過了其他人，卻騙不了我。”
    張思益死死盯著他。
    “你，真的隻是個下人嗎？”
    趙陵心下微沉。上一世張思益被他兄長的光芒所掩蓋，沒想到竟如此聰慧敏銳。那可是他年幼時挨了無數次戒尺，才勉強改掉低賤筆跡，辛辛苦苦練出來的皇室書體。他已經極力隱藏，卻還是被張思益一眼看穿。
    趙陵靜靜地看著張思益，忽然岔開了話題。
    “公子所說的那位長輩，可是您的家人？”
    張思益愣了一下，下意識地點點頭。
    “正是。家兄是京城裏公認的名家。他如今在太學擔任掌議，即使公務繁忙，學堂裏若有需要張榜通告的事務，還是會請家兄賜墨。”
    趙陵順水推舟地恭維了一句。
    “張公子日後也必定能考入太學，張縣丞真是好福氣。”
    張思益錯愕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你認得家父？”
    這話剛出口，張思益便覺失言。這種話怎麼能拿來問一個下仆？可眼前這人哪裏像是裴振標那種小人的奴隸。那不卑不亢的姿態，還有低垂眼瞼下暗藏的銳利目光，周身散發出的氣場，甚至比他的主子還要尊貴得多。
    聽到張思益的問話，趙陵終於按捺不住，發出一聲低促的輕笑。
    “小人怎麼可能認得。”
    這小子如此機敏，日後怕是會惹來殺身之禍。
    張思益被他冷峻臉龐上突然綻放的笑意晃了神。趙陵趁著他發愣的空隙，恭敬地鞠了一躬。
    “振標公子還有吩咐，小人先告退了。”
    身後傳來張思益直白的話語。
    “我會一直盯著你的。”
    趙陵回頭瞥了他一眼，沒有答話，轉身走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