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餘年前，萬古冰川融潰，靈脈崩潰，漫溢的靈息傾入冰海深處，雪人便在這場靈變之中誕出。
    他立身浮冰之上，無心無魂，不知自身來曆，亦不知前路在何方。
    他誕生後見到的第一人，便是魔。自那以後，受其驅使，日夜不休地修築冰川。
    冰川重現，引來周邊寒帶精怪，它們皆被魔物擄走，囚於冰海之下的水牢之內。
    冰川流散的靈息，經雪人雙目之力淬煉化作魔氣，全數歸於魔族，供其取用。
    聽聞此處，宮止語急聲打斷：“你並非有錯，不必敘說。彼時尚且不知三界萬象，更無從分辨是非善惡，是魔族利用了單純無知的你。”
    “可世人傳言非虛，我的確曾為魔族所用。”莫望嶼攥起一瓶酒，“不要攔著。”
    宮止語緩緩收手，靜靜望著他仰頭飲盡烈酒。
    灰砍低聲輕歎：“如此看來，望嶼這雙眼，竟可隨信念將靈氣轉化為魔氣或仙氣。”
    一向對莫望嶼心存芥蒂的尚鶴，此刻卻就事論事：“無論你在心智尚未成熟前做過何事，曾出手營救一眾精怪，便足以證明你本心明辨善惡。我雖被天界封鎖那段記憶，但夢之花映照的過往，絕不會有虛。”
    謙枝連連搖頭，取出更多酒盞：“我可作證，夢之花所見的過往與未來，皆為真實。”
    “往事已塵埃落定，旁人無權妄加揣測。”莫聞岸輕拍莫望嶼小臂，“從前總有人指責萬千生靈因我殞命，事實並非如此，你無需為自己徒添煩憂。”
    莫望嶼搖了搖頭，隨手丟開空瓶，轉頭問宮止語：“我被魔物擄走，可是第十九世？”
    宮止語沉默片刻，輕點了一下頭。
    莫望嶼惘然苦笑：“自二十世起，我開始失控。或許先帝所言不虛，我與魔物本無區別。”
    “你再這般自暴自棄，我當真要動怒了。”宮止語奪走他手中酒瓶，見他這副落寞神情，終是遞了回去。
    “那一世我沾染的魔氣，縱使肉身覆滅，也未曾徹底消散，”莫望嶼攥住他衣襟，強迫他與自己對視，“正是這一縷殘存濁氣，撼動了我體內封存的力量。若無它，便沒有如今重塑真身的我。”
    “你醉意上頭，盡說胡話。”宮止語扣住他的手腕，“即便換作仙氣、靈氣，結果亦是相同。”
    “你明知我每世輪回皆生於冰海。”莫望嶼語聲落寞，眼底盡是不甘，“冰海靈氣何等充沛，卻始終無法解封我體內的禁製，定然是魔氣，唯有魔氣方能做到。”
    “你此刻心神失智，我不與你爭辯，”宮止語掏出手機，“我們即刻回去，喚嶽檸盞前來診治。”
    莫望嶼按下手機，語氣堅定：“我重建冰川之後，首次轉化而出，正是魔氣。”
    眾人聞言，皆陷入沉默。
    莫聞岸疼惜地看向他：“縱使你猜測屬實，也不足以定論。隻要你此後不再與魔族糾葛，便無過錯可言。”
    “非得分個對錯？”顏樞落的聲音傳來，身影一閃而至，坐到莫聞岸身側，“世間諸事並非黑白兩分，千年前的陳年舊賬，何必一再執念？”
    “小顏所言極是，”藍又緩步走來，坐到謙枝旁邊，搭上他的肩，“他執行任務時刻意分心，凝神窺聽桃林動靜，你們的對話，我們全都知曉。”
    莫聞岸輕擰顏樞落的耳尖：“我是否說過，讓你少催動這項法術？”
    顏樞落揉了揉耳垂：“我怕止語暗中說我壞話，以後會多加注意。”
    談話間，莫望嶼掌心激起一團彩芒。
    “你要做什麼？”宮止語重重推掌而出，靈光蕩開，周邊桃花紛紛墜落。
    莫望嶼被震退數步，猛地跌坐在地。
    謙枝指向他，滿臉驚愕：“止語，你當真下了重手？”
    “我分明警告過你，”宮止語未作理會，死死盯著莫望嶼，“你敢再動自毀的念頭，便是拿我的這條性命陪葬！”
    眾人連忙離開座位，隔開二人。
    灰砍扶起莫望嶼：“止語所言是否屬實？事情尚未到絕境一步，你莫要傷害自己。”
    莫望嶼沉定氣息，上前一步，拉住宮止語的衣袖：“當年在天界，我親手了結自身性命，唯獨這雙眼，未曾隨肉身衰敗而折損。我唯恐死後再度被人利用，不得已才自廢雙目。”
    “又能怎樣？”宮止語攥住他的雙肩，“我不聽世間大道小理，我隻求你歲歲安然！”
    莫望嶼眼中的光，一寸寸黯淡：“唯有廢去這雙眼，才能終止全部事端。否則他日，三界之中，難免再有人挑起爭奪之戰。”
    “你所言有理，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。”莫聞岸一聲低笑，緩步上前。
    宮止語一把將莫望嶼拽到身後，揚起下頜：“不管你是海神之子亦或旁人，縱有通天能耐，想動阿嶼，便先踏過我的屍骨。”
    “小岸，”顏樞落攔在兩人之間，“望嶼醉意亂神，止語一時失度，你怎也跟著胡鬧？”
    “我鬧？”莫聞岸冷漠掃過他一眼，眸底透出幽幽藍澤。
    顏樞落立刻退至旁側，背過身不再過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