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冰川靈脈雖毀，融於冰海的靈氣，三界唯你一人可引動。”先帝的聲音響徹殿堂，站在數層玉階之上，居高臨下俯視莫望嶼。
    “未曾想，一模一樣的說辭，竟出自兩類截然不同之人的口中。”莫望嶼半束著銀色發髻，後頸圖騰流光瑩然，周身毫無懼色，背脊挺拔身姿端正，“我超脫三界規製，無心為任何人做事，隻求與摯愛安穩相守凡間。”
    宮止語攥緊雙拳，挺身上前，卻被無形屏障的力量彈退，他心知身陷夢境，隻得僵在原地看著、聽著。
    先帝廣袖一拂，落座聖椅，冷嗤出聲：“你竟敢將我與魔族混為一談？你可知若不輔佐於我，會是何等下場？”他掌落扶欄，周身怒意迸發，化作狂猛勁風，徑直席卷向莫望嶼。
    莫望嶼靜立原地，唯有發絲隨風輕揚：“你們皆想我消亡，我始終不知自身何錯之有。”
    “你此生最大的過錯，便是降臨於世。”先帝聲線沉冷，鼻尖微揚，“你無魂無心，與魔物異類有何區別？”
    “魂魄……本心……”莫望嶼垂首低眉，抬手緊按胸前平安扣，數滴冰晶墜落地麵，“我是魔物？魔族屠戮萬千生靈，亦覆滅宮止語全族。我竟與它們是同類。”
    “你絕非魔物！”宮止語奮力撲上前，雙拳猛擊無形屏障，驟然被震退數步，滿心無力跌坐在地，閉眼不忍再看。
    “你的身份宿命，可由我來定奪。”先帝冰冷的聲音傳來，字字擲地，“倘若願歸順天界，我便冊封你為正神，自此三界之內，無人再敢傳一句你是魔物、為魔族做事的謠言。”
    莫望嶼仰頭失笑，尾聲裏盛滿自嘲與藐視：“我是何人無需旁人揣測。也罷，止語既已棄我而去，我的存在又給三界招來災難，便再無苟活於世的理由。”
    聞及此言，宮止語斂息凝氣，轉身凝著他，縱使聲嘶力竭，聲響卻始終傳不進殿內。他重重捶打無形屏障，一拳拳仿若砸回自己心口。
    他萬般思量，從未料到莫望嶼當年本源真身的潰散，是他自身的抉擇，而非口中的寡不敵眾。
    “你何苦如此？”先帝起身，向前邁了半步，“你寧死也不肯助我？”
    莫望嶼從未抬手，也未見半分血跡，卻渾身脫力單膝跪地，垂首低喃：“我後悔了，止語，我不該離開水牢，若固守絕境，至少還能長久伴你身側。”他輕觸眼瞼，語聲淒然，“皆因這雙招惹禍端的眼。”
    先帝立在原地，下頜繃緊，肩頭起伏難平，許是心虛，偏過臉不再看。
    伴隨刺眼銀光乍亮，莫望嶼平靜倒地，鮮血並非自嘴角溢出，而是從雙眼滲出。
    宮止語氣息急促，按住脖頸強行調息，力道失控，麵色漲得通紅。
    先帝終是邁步上前，周身金澤卷地而起，攜著莫望嶼一同消失。
    周遭幻境驟變，宮止語無暇顧及自身不適，死死盯著先帝，怒意直抵發梢，一瞬之間，全身纏滿細碎銀輝。
    可一切皆是徒勞，身處這場夢境裏，他分毫無法幹預二人。
    “你命數未絕，尚有一線生機，我便贈你機緣。”先帝望向七彩氤氳的輪回天井，“墜入此處，便可褪去真身，輪回凡胎，世間再無雪人傳說。三界紛爭過錯，不該由無罪之人背負，願你從此平凡，尋到你口中的摯愛。”
    話音落地，莫望嶼身形淩空而起，墜入天井之中，那束專屬銀輝徹底消散於天際。
    宮止語麵上唯剩戾氣，目光一刻未從先帝臉上移開過。
    “您找我？”一道身影忽然出現。
    “卯苡。”先帝轉身，表情嚴肅，“你是我此生唯一摯友，亦是我唯一信得過之人，此事，隻有你可勝任。”
    “何事這般鄭重？我一向不喜參與天界紛爭。”卯苡餘光掃過尚未封禁的輪回天井，似有所感應，眼底掠過一絲忌憚，隨即垂首開口，“還請隻管吩咐，我絕無拒絕的道理。”
    “下界凡間，尋到輪回的雪人，護他生生世世安穩。”先帝攥住微顫的拳。
    “雪人他……已墜入輪回？”卯苡神情無措，隻輕道，“可您曾言，他降世唯有一項使命，便是重建冰川。”
    “此事已了，日後不準再提。”先帝背過身，語聲平淡，“他世世輪回，隻要你尚在，便替我護好他。”
    這句話在宮止語耳畔反複回蕩，幾番流轉過後，二人身影徹底消散。
    他神識墜入混沌，久久無法睜眼，直至窗外傳來細碎聲響。
    直至一道熟稔輕喚入耳：“老宮，你怎麼滿身是汗？現下分明是寒冬。”
    宮止語猛地坐起，心跳狂亂，心緒翻湧未平，一把抱住莫望嶼，真切觸到他微涼的體溫，聽到與自己同頻的心跳聲。他聲音發顫道：“阿嶼，一切皆已成過往。”
    莫望嶼微微一怔，抬手輕覆他背，淡笑一聲：“沒錯，都已過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