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止語正大口吃著肉，仰頭飲盡一壺酒，垂眸之際，忽見半空浮起一道虛影。
    他唯恐看錯，眯眸細瞧，灰砍、尚鶴、卯苡、青萊四人皆被綴著彩光的銀繩束縛，莫望嶼不動聲色，靜立幾人身前。
    他當即放下手中酒肉，急切發問：“阿嶼，你在做什麼？”
    光陰微微震顫，繼而傳來莫望嶼冷漠的聲音：“過來見我。”說時，束縛四人的銀繩越收越緊。
    宮止語卻低眸輕笑，戲謔道：“雪人真有能耐，三位仙人與一隻狼妖，竟皆無法掙脫。”
    他隨手拎起一壺酒，起身朝門外走去，步履從容不迫。
    行至莫望嶼的房內，他抬手輕揮，靈力隨之一蕩，四根銀繩瞬間崩斷。眾人得以脫困後轉身離去。
    他眉梢微挑：“有話何時不能說，偏偏擾我此時酒興？”
    莫望嶼逼近數步，房門倏然閉合。他攤開掌心，凝出數道黑繩。
    黑繩騰空，纏縛二人腰身，悄然隱於無形。
    宮止語後撤半步，卻被黑繩牢牢牽扯，他輕笑開口：“以一縷魂魄凝練而成細繩，豈是勝在數量？你魂魄源自於我，本就有限，一條或是……”他低頭望著腰間，“數十條，效用一樣，牽絆距離就那樣長，你這般刻意為之，屬實不妥。”
    莫望嶼湊近身前，二人鼻尖相抵：“你若決意從此陌路，便斬斷這黑繩。”說罷，一柄冰刃墜落在宮止語腳邊。
    宮止語托住他麵頰細細端詳，忽而蹙起眉峰：“你如今這幅模樣，實在……”
    莫望嶼下頜微揚，輕聲反問：“便是你昔日所言，氣度斐然、俊朗無比？”
    宮止語失笑，斂去笑意輕聲作答：“很好看。”
    莫望嶼合眼之際，滿頭銀發褪去，轉瞬變回人間尋常形貌：“這話你也曾形容過青萊，我不愛聽。”
    “行了，收起這些黑繩，有話直說。”宮止語仰頭飲酒，忽覺喉間滯澀，劇烈嗆咳數聲。
    二人腰間的黑繩分化為十道，緊緊纏繞彼此脖頸，迫使臉頰緊貼一起。
    “我從前竟未發覺，你如此心浮氣躁。”宮止語麵露幾分不耐，“此番舉動，是想與我同歸於盡？”
    莫望嶼紋絲不動，語氣執拗：“你答應不會棄我而去，我便鬆開黑繩。”
    宮止語斂下心緒，輕歎道：“我記憶中的阿嶼，向來溫順內斂，絕非如今這般偏執。”
    莫望嶼攥住他手腕，聲聲追問：“你根本沒有失憶對不對？”
    宮止語急忙抽回手，語聲倉促：“我皆是聽旁人轉述，速速鬆開黑繩。”他瞥向腳邊的冰刃，“否則，我真的會動手。”
    莫望嶼沉沉吐息，數根黑繩騰空收攏，化作一根，纏上二人指節後瞬間隱去。“三間房的距離，已是我最大的退讓。你且坐下，聽我細說。”
    宮止語沉默片刻，目光落於他鎖骨處的平安扣上，心頭莫名酸澀，不禁撫著心口低語：“青萊所言並非屬實，我為何仍有這般心緒？”
    他猛地搖頭，不適感頓時消失，於是轉身坐到床沿，晃了晃空酒瓶：“你快說便是，我許久未曾這般暢快飲酒，還請別掃我興致。”
    莫望嶼靜靜坐到他身側，低聲開口：“那日從幻境歸來後，我的雙目便生出異樣。”
    聽聞此言，宮止語倚靠床頭，靜心聆聽。
    莫望嶼緩緩敘述：“握住白玉毛筆的那一刻，我窺見你身後一道虛影。你躺在陌生床榻，旁人皆稱你已殞命，並指責凡事因我而起。”
    宮止語拍了拍他肩膀，語氣淡然如安撫生人：“過往糾葛已煙消雲散，是非對錯無需執著。”
    莫望嶼眼底滿是困惑：“既然都已成過往，那你便原諒我。”
    “二者豈能混為一談？”宮止語側頭盯著他，眼底帶著幾分疏離，“你窺見未來劫難，選擇離去，是你的抉擇。我守候千年無果，感覺倦怠，是我的心境。”
    莫望嶼攥著他衣襟，猛地一拽：“千年無果，也是聽說？”
    宮止語重重點頭，目光坦蕩：“有何不妥之處？”
    莫望嶼肩頭微微下沉：“我不知你蘇醒後曾經曆何事，可我絕不會放手。”
    宮止語不願再多糾纏，剛欲起身，便被他出聲攔下：“你難道不想知道，千年前我為何棄你而去？”
    宮止語身形一頓，心口悶痛難耐，吐納一口氣息後，不適感轉而消散，便釋然一笑：“你也說那是千年前的舊事。人當向前看，我毫無知曉意願。”
    莫望嶼低低笑了一聲，死死扣住他手腕不放：“你必須知道。”他眉間凝出一縷銀芒，下一瞬，二人身影從天界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