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止語指尖抵在膝蓋不住顫抖，視線被前台桌阻隔，完全看不見莫望嶼身影，腦海中卻反複閃過自己曆次被拋棄的畫麵，他低聲呢喃，唯有自己可聞：“阿嶼，我累了。”
    周遭沉寂許久。初秋暖陽漫過街巷，屋內漸漸浸滿天光。
    莫望嶼語聲依舊平淡：“我必須走。”
    宮止語失笑點頭：“外界風光果真**，不過遁入幻境一探，便讓你下了決定。”
    莫望嶼未作辯駁，屋內隻剩秒針流轉的細碎聲響。
    宮止語繃緊手臂抬手，指尖倏然掠出一道靈光碾碎鏡麵，牆上時鍾應聲消散。他再無需計較時間，亦不必歲歲苦等。
    直至門外人聲嘈雜，往來旅人漸多，宮止語才平靜發問：“你真想好，非走不可？”
    莫望嶼始終靜立原地，沉聲吐字：“是。”
    宮止語終是放棄掙紮，閉目斂息催動靈力，凝出一柄冰刃，冰刃淩空懸停，落至莫望嶼腳前。
    “讓我解開黑繩，我辦不到。”宮止語聲線沙啞，自知在說什麼、做什麼，卻無半分遲疑，“還有一法，你以此刃斬斷繩結，從此你我二人，永不相見。”
    良久，屋內連鍾表的聲響也不再有。
    宮止語的心沉如死灰，凝望空處失神，心知一切終將落幕。
    繩結微微顫動，心口劇痛翻湧，腥甜直衝喉間，他急忙捂住唇瓣，死死咬住指腹，克製住不發一聲。
    莫望嶼終於動手了。
    黑繩持續顫抖，宮止語眼底的微光徹底寂滅，掌心撐地，再無氣力，身軀緩緩癱倒。他眸光渙散迷離，視線晃過吧台壁腳，借著黑繩的羈絆依稀感知，莫望嶼正蹲在地上，持冰刃割腳腕的繩結。
    一刀複一刀。
    溫熱的鮮血浸透衣襟，他卻扯出一抹釋然淺笑。
    莫望嶼贈予的命，他還了。
    如莫望嶼所願，他徹底放手。
    宮止語眼皮沉重難抬，方才知曉，這般癱倒無力的滋味，是何其的無助，何其錐心刺骨。
    過往二十七次離別，莫望嶼倒地不起時，是否曾念及過他？哪怕僅有一次。他無從知曉。
    黑繩終究斷裂，宮止語顫巍巍朝他探指，不假思索，耗盡最後一縷殘力，重凝一條嶄新的黑繩。他拚盡全力出聲，語聲微弱至極：“阿嶼……”
    莫望嶼察覺聲音的異常，猛然回頭，望見眼前景象，冰刃脫手墜地，拚命衝上前。
    “老、老宮，你做了什麼？為何會變成這樣？”
    望見他眼底真切的惶急與不安，宮止語鬆開緊握黑繩的掌心。
    新生的黑繩自動纏繞二人腕間，轉瞬隱於無形。
    “我後悔了。失去我的保護，往後你該怎麼辦？”宮止語拽住他的褲腿，“我終於體會到，你二十七次瀕死時，是何等滋味。”
    “我該怎麼辦？”莫望僵在原地，心底的情緒全部潰散，指尖顫栗不敢碰他分毫，拿著手機胡亂念叨二位友人的名字，字字錯亂，聲線破碎不堪，“我是為了救你才選擇離開，為何會變成這樣……”
    不及反應，一道刺目金光猝然穿門，一名女子現身二人身前，她迅速俯身，不由分說伸指按在宮止語眉心：“發生了何事？”
    “卯苡，護好莫望嶼。”宮止語話音落盡，最後一絲餘念潰散，徹底歸於寂靜。
    莫望嶼望著腳踝斷裂的繩結，呼吸停滯，瞳間浮起細碎雪花紋路，卻無銀光，隻默然隱去。他拋卻所有雜念，強行凝神，掌心覆在宮止語心口，幾縷淺光自指縫散出，探入宮止語體內。
    在下一瞬，便裹挾著宮止語殘存的靈力，盡數反噬回他體內。
    “為什麼會這樣？”莫望嶼緊攥雙拳，閉眼強壓下心頭的絕望，再度運息。
    他尚未抬手，便被卯苡一掌震退數步。
    “怎會是你？”卯苡怒目而視，周身縈繞金澤，“你這魔物，兩百年前不是已灰飛煙滅了？”
    莫望嶼撐地起身，換一種法門，嚐試凝氣聚力。
    “他豈是你救得了的？”卯苡望見他腳腕斷掉的黑繩，身形頓住，屋內器物劇烈震顫，齊齊朝他的方向砸墜而來，“以一縷魂魄凝成的玄繩，竟被你持刀斬斷？”
    幾番凝息、運氣皆無果，莫望嶼抬手按在宮止語胸口，冷眼瞥去：“魂魄，此話何意？”
    卯苡未多作解釋，抱起宮止語，旋身欲走。
    宮止語腕上的黑繩亮起金芒，依舊牽係著莫望嶼的手腕。
    “這貓崽子簡直瘋了，”卯苡怒意難抑，看到莫望嶼的眼眸猛地一僵，蹙眉驚疑，“你……是何人？”
    莫望嶼避而不答，雙手牢牢握住宮止語手臂，神色滿是戒備與警告：“把人還我，他是我的。”
    “你害他命魂幾近散盡，難道還嫌不夠？”卯苡麵上的慍意，最終被疑慮取代。
    莫望嶼下意識看向腳腕，心緒潰亂到湧入視線的畫麵失真，忍不住俯身幹嘔，眼眶酸澀發脹。
    “也罷，你手腕的這縷玄繩，我也無法解開，”卯苡凝眸打量他，“若想救止語，便隨我走。”她旋身漾開一片金色光屑。
    三人身影瞬間衝上天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