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望嶼無聲出現在廚房門口：“此刻已是淩晨四點，你上樓休息。”
    宮止語幾番欲言又止，最終壓下心中疑惑，輕聲道：“我們一起去睡。”言罷起身邁步上樓，行出一步，回身見他依舊靜立原地。
    莫望嶼雙肩微微垂落，身形倦怠，上前牽住他的手：“走。”
    宮止語快速洗漱好，出門見他已躺在床上，呼吸平穩綿長。
    他走到床邊稍作遲疑，往日莫望嶼都是睡在裏側靠牆，今夜卻蜷在床邊，側身緊緊貼著床沿。
    他自床尾輕身爬上，從身後擁住莫望嶼。
    室內寂然無聲，唯餘二人輕淺的呼吸交織起伏。
    宮止語常年警覺周遭異動，睡眠向來淺。唯獨習慣莫望嶼的氣息，在他身邊方能安穩沉眠，不受驚擾。
    可今夜，他毫無睡意。
    莫望嶼動作極輕極緩，悄然挪開身形。
    宮止語指尖顫了顫，幾番想要追問緣由，終是開不了口。
    莫望嶼輕吻他的額間，指尖拂過眉骨、掠過鼻尖，點觸在唇角稍作停頓，最終緩緩落於他的下頜。
    宮止語緊閉雙眼，天色未亮，這般舉動絕非尋常起夜那般簡單。
    心底紛亂的不安肆意翻湧，他無法平複心緒，直至麵上殘留的微涼觸感徹底消散。
    直至腳踝處的玄黑繩結驟然被一股力道拉扯牽動。
    他猛地坐起身，黑暗之中欲開口呼喊，喉間卻發澀發緊，出不了半點聲響。
    他胸口劇烈起伏，調息片刻，竭力穩住聲線開口：“阿嶼，你要去哪裏？”
    莫望嶼的語聲從樓道傳來，平淡漠然：“你騙了我。你曾說，這根黑線，隻要你我二人有意解綁，便會自行鬆開。”
    宮止語慌亂起身奔至門口，靠牆佇立，不敢探頭去看：“此繩唯有我能解開。你若執意解綁，告知我緣由，但凡合理，我會依你。”耳畔未聞腳步聲，腳踝卻往旁側挪動一寸。
    他指尖泛涼發顫，強定下心神維持冷靜：“你告訴我，隻要不是……”他本想說隻要不是要離去，我皆可為你鬆綁。但這句話哽在喉間，無法出口。
    黑繩在二人之間來回拉扯，兩端相互僵持，繃緊抵在門框之上，扯出本不該有的鬆動。
    宮止語心口驟起悶痛，抬手輕捶左胸，自嘲一笑，隻得抬步走出房間，步履沉重拖遝。
    他每前行一步，黑繩稍鬆，轉瞬又再度緊繃。
    這般拉扯之間，他隔著一房的距離，停駐在樓梯之上。
    他低垂眸向右側，再有七步，便可踏入店鋪。
    以這距離推算，莫望嶼此刻應立於店門之前。
    可宮止語依舊求不到一個答案。
    二十七次，莫望嶼穿過屏障倒地的畫麵，在他腦海飛速閃過。
    他數次阻攔，奮力追趕，次次徒勞無功。
    莫望嶼是莫望嶼，決意既定，無人能攔。他是長宮止語千歲，更是修為強橫到連緝妖司都無人能抗衡的雪人。
    這樣的雪人，讓宮止語沒有一點辦法。
    他絕望地走到吧台前，渾身脫力，脊背重重抵著牆麵，啞聲發問：“究竟為什麼？”
    莫望嶼立在門前，隻留一道決然孤冷的背影，與過往二十七次一樣。
    宮止語怒吼一聲：“我問你為什麼！”周身怒意迸發，震得貨架上的器物紛紛墜落。
    “這二十載光陰，我學著適度放手，讓你認識世間萬物，同你道盡三界舊事，縱容你保有本心與主見……”他聲線撕裂，交織著狂怒與悲戚，“你為何還要這般待我！”
    莫望嶼的背影沒有任何動靜，絲毫未被他的嘶吼撼動。
    宮止語渾身脫力，順著牆麵滑坐於地，攥緊發絲，啞然失笑自嘲：“我不肯信……往複挽留，努力二十八次，縱使你性子再冷硬，也該……該有半分動容。”他喉間滯澀，強忍著將話說完，“哪怕你真天性寒涼、軀體無溫，可你的心呢？”
    他僵坐原地，雙手頹然垂落，額間竄出縷縷灰絨，轉瞬隱入肌理——
    莫望嶼沒有心。
    宮止語失魂落魄，仰頭慘笑，直至聲嘶力竭、嗓音徹底沙啞：“當年你以靈力哺育，賜我新生，對心智尚未沉澱過的我說，我是你永世唯一的愛人，命我駐守冰川待你歸來。我守諾苦等多年，卻隻盼來一個懵懂無知的嬰孩。因你一句愛人，我從此隻做一件事，算什麼？心係於你一身，這些都算什麼？”
    他惘然垂首，唯剩沉歎，滿腔不甘如前二十七次那般，被無奈與執念死死纏裹，擠出第二十八句：“求你，別走。”
    莫望嶼終於出聲，聲線冰冷徹骨，隻剩全然的決絕：“放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