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鶴未多做解釋，伸手按上莫望嶼肩頭：“你先睡會兒。”
    “你做什麼？”宮止語一把拍開他的手。
    “你啊你。”尚鶴見莫望嶼沉沉入睡才續道，“當年冰川消融後的那場營救，我也參與其中。你我相識千年，卻總因這小子叫我心寒。”
    “黑心之人也會寒心？”灰砍哼笑一聲。
    “你也氣我！”尚鶴隨手扯下他頭上的木簪，揣進懷裏不肯歸還。
    灰砍忍著怒氣按住散下的發絲，沉聲道：“不與你計較。”隨即掌心凝出一支桃木簪，重新束好發髻，看向宮止語，“說說吧，那老頭讓望嶼睡去，不過是有些話不便讓他聽見。”
    宮止語見二人並未真的動氣，暗自鬆了口氣，轉而問道：“要我說什麼？”
    “我臉上一條細紋都沒有，按凡間年歲算還不到三十，你便叫我小老頭？”尚鶴見灰砍始終不肯轉頭，索性在他身側坐下，話鋒一轉，“你們不覺得此事有蹊蹺？望嶼唯獨能看清止語。”
    宮止語輕歎一聲，眼底掠過一絲不安，隻搖頭不語。
    灰砍走到他身旁坐下，出聲提點：“你自幼靠望嶼的靈氣滋養長大，靈力隨四季氣候變色，與你族人截然不同。你倆雖不是同根，本源同源已是事實。”
    宮止語扶好莫望嶼，冷眼掃過尚鶴。
    “你可別怪我，我與灰砍的情誼，曾勝過你和望嶼，他問什麼，我自然答什麼。”尚鶴清了清嗓子，聲音越說越輕，“你們的過往，他全都清楚。”
    宮止語思忖片刻，平靜問道：“你們認為阿嶼隻能看清我，是因我體內流淌著他的本源靈力？”
    “這倒不是關鍵……”灰砍看向尚鶴，抬了抬下巴示意。
    尚鶴立刻會意：“你可曾還記得，望嶼有一世，染上魔氣……”
    “提這事做什麼？”宮止語音調陡然拔高，“他踏出屏障後被魔物擄走才會成了那樣，當時他不過是凡人，如何抵擋得住？”
    話音落下，二人遲遲無言。
    宮止語側頭看向莫望嶼，語氣緩和了幾分：“我知道你們心存芥蒂，千年前關於雪人的流言真偽，早已無從考證，可我從未懷疑過他，所以，別再提這件事了。”
    “我們隻是提醒，並無他意。”灰砍連連搖頭，拍了拍他的手臂，“他的靈力已出現外泄與失控的跡象，這些我們尚且能壓製，最怕的是……”
    宮止語替他道出那句不敢說的答案：“他的眼睛。”
    “看來你也不是完全糊塗。”尚鶴沒好氣地說。
    宮止語望向二人：“你們放心，若真有那一日，我絕不會牽連旁人。”
    灰砍氣得環臂而立，語速急促：“我們豈是這個意思？”
    尚鶴嗤笑一聲，凝望著宮止語：“最先受牽連的怕是你。雪人一旦徹底覺醒，便是緝妖司出麵，也無人能與之抗衡。”
    “為何要與他為敵？阿嶼不會傷及無辜，”宮止語在莫望嶼身後攥緊拳頭，強迫自己冷靜，“我早已想好，到時就帶他回冰洞。到了他的地界，無論妖魔鬼怪，真敢纏上來，也要忌憚三分。”
    “你怎會越活越糊塗了？”尚鶴揉著眉心，神色滿是惋惜。
    灰砍溫聲提醒：“你明明清楚，望嶼誕生的冰川早已消融殆盡、彙入江河湖海，哪裏還有冰洞存在？”
    “尚未到那一步。”宮止語垂眸，自知辯不過，隻剩滿心無奈，“這麼多年，我每一步都身不由己，根本無暇顧及長遠。能安然度過當下的每一天，於我而言已是恩賜。”
    話落，四下皆是沉寂。
    灰砍頻頻給尚鶴遞眼色，尚鶴嘴巴張了又合，半天道不出一句話。
    最終還是灰砍斂了神色開口：“止語，你們二人的事，我和這小老頭既已參與進來，便絕不會袖手旁觀。你有你的執念，我們也有身為朋友的顧慮。無論日後望嶼變成什麼模樣，他若真傷了你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第一個饒不了他！”尚鶴背過身去，肩頭緊繃，“千年前那場營救，天界出動了多少仙神，才將你們從魔族手中救出來，獲救的精怪更知生命可貴，個個在好好生活，偏隻有你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知道了，”宮止語聲音發啞，強下翻湧的心緒，盡量放平語氣，“或許有朝一日我能想通，踏出這扇門，再也不會回頭。”
    “你就接著哄我們。”灰砍邁步走到門外，抬手一揮，屋外的屏障閃過一道青光。
    尚鶴也隨之抬手，金芒掠過屋內，徑直升向屋頂，隱入虛空之中。
    “哄你們的話，你們又不愛聽。”宮止語望著兩道遠去的背影，淡淡一笑，心底泛起陣陣澀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