宮止語垂著頭，靜靜等候莫望嶼開口。他尚未做好將真相全盤托出的準備，卻也不想再欺騙下去，終日活在惶惶不安之中。
    比起屏障外的妖物，莫望嶼每一次轉身離開，都更讓他感到無力。
    可他萬萬沒想到，莫望嶼出聲問的第一句話竟是：“你說無論我是什麼模樣都不會離開我，此話當真？”
    宮止語閉上雙眼，緊緊將人擁入懷中，語氣真切：“字字屬實。”
    莫望嶼在他臉頰落下一吻：“我此刻不敢看你的神情，就讓我抱著你問好不好？”
    宮止語點頭應下，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。
    莫望嶼不自覺放低語聲：“尚鶴說當年在冰川是我拋下你，這話可是真的？”
    “假的，你別胡思亂想，”宮止語溫聲反駁，拍撫的力道稍重了些，“是你救了我，後來我們因故失散，僅此而已。”
    他身形僵滯不適，這個話題再繼續下去，那些深埋心底、積壓千年的秘密，恐怕再也藏不住。室內沉靜得嚇人，他耳中泛起一陣嗡鳴，晃了晃腦袋試圖清醒，心緒卻久久無法平複。
    莫望嶼指尖探進他的發絲，掌心微收，繼續開口：“我在夜裏失控，又怎麼回事？”
    宮止語的瞳仁掠過一絲微光，雙手控製不住力道，攥緊了他的衣料，啞聲回應：“整棟屋子因為你變寒冷。”
    “僅此而已？”莫望嶼深呼吸調息，“二十年來，我們從未開過空調。你說這裏是南方，可視頻裏分明說，南方的夏日酷熱難當。”
    宮止語沉默片刻，額角傳來陣陣抽痛，他終是卸下肩頭的力道，手臂緩緩垂落，如實答道：“你周身會泛白氣，所觸之處皆會凝冰。”
    話音落下，莫望嶼沒有作聲，隻拽住他的小臂，將他的手重新按回自己腰間。
    宮止語自知說得不夠詳盡，艱澀地繼續開口：“你裸露在外的**，都會如此。熟睡時最容易失控，床曾被冰封，冰寒氣會蔓延至地麵，甚至有一回，整棟宅子都凝上一層薄冰。”邊說邊捏住他後頸，“就是這些，不過你放心，冰很快就會融化，不會對你有任何影響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呢？”
    “什麼？”宮止語生怕領會錯了他的意思。
    “老宮，”莫望嶼聲線微顫，“我的失控，對你會不會有影響？”
    “當然不會。”宮止語眉眼舒展，語氣帶著安慰，“你不必顧慮我。”
    “灰砍被你打斷的那句話，可是真的？心神無依、漂泊於人世，”莫望嶼的聲音失了往日的清亮，變得沙啞低沉，“和先前那副魔……”
    “不是，你不是。”宮止語掙開他的懷抱，定定望進他眼底，拇指拂過他眼尾，雙唇在他眼下輕貼一下，“相信我，你不是魔物，從不會主動傷人。”
    莫望嶼目光始終垂落，不敢抬眼看他：“所以，我不是人。”
    聽聞此言，宮止語心口泛起陣陣鈍痛，痛感順著胸腔蔓延，轉瞬遊走在皮肉之間。他喉嚨發澀發緊，硬生生擠出兩個字：“不是。”
    莫望嶼眼中沒了往日的光亮：“你說我生來無父無母，我信。可我究竟是誰？不是魔，那是妖物？”
    宮止語一把攥住他擁入懷中，半點不忍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：“你不是魔，更不是妖怪。”
    莫望嶼緊緊箍著他：“那我是何物？”
    “你是……你是……”宮止語胸口起伏劇烈，一口鬱氣堵在喉間，始終吐不出來，“雪人”二字已發不出聲，唯有微弱氣音，他想說出實話。
    莫望嶼連忙收斂心緒，望著他的臉手足無措：“怎麼辦……老宮你別嚇我。”他背後閃過一縷銀澤，轉瞬即逝。
    宮止語不住搖頭，擺手示意自己無事，卻仍喘不上氣。
    莫望嶼連忙從他身上起來，怔立在原地，眼眶泛紅，無聲垂淚：“我錯了，我不該問的。”
    宮止語按著自己的脖頸，臉頰憋得通紅，還不忘抬手去碰他的臉，想安撫他的情緒。
    莫望嶼從未遇過這般情形，一時慌了神，失聲喊道：“快讓老宮好起來！”
    下一瞬，宮止語猛地回過氣來，吸入幾口稀薄的空氣。他起身抱住心緒失控的莫望嶼：“我沒事，嚇到你了。”
    莫望嶼肩頭微顫，抬手扶上他的腰：“我不問了，你也別再說了，隻要你沒事就好。”
    “和你有什麼關係？”宮止語漸漸緩了過來，“興許是我太過緊張。”
    “不是的。”莫望嶼激動地喊道，“剛才心底就有個聲音在阻止，讓我不要問，我偏不聽。”
    宮止語退後半步，攥住他的肩頭，氣息仍有些急促，強撐著開口，語聲微弱：“是誰的聲音？”
    莫望嶼看向他，視線不再躲閃，眉宇間凝著一絲愁緒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