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鶴凝望宮止語半晌，指尖輕叩桌麵，連聲歎息：“你可想清楚了？”
    宮止語麵上毫無波瀾，心底卻翻湧著壓製的不安，緩緩點頭：“這二十年，我一直在想你說的話，我保護他的方式，或許真有錯。”
    “我還說過他毀了你一世，這話你怎就聽不進去？”尚鶴眯起眼，語速放緩，“從前你好歹還會去緝妖司接些差事，如今為了那毛頭小子，整日困守在此處。”他瞥了眼店鋪方向，“賣些零碎物件，賺人間錢供養他。”
    宮止語長歎一聲：“我還有些妖幣。”
    “五百妖幣方能兌換人間一元錢，”尚鶴音調拔高，“多少妖幣夠你這樣揮霍？”
    宮止語微蹙眉頭：“你小聲些，不要吵醒他。”
    尚鶴輕哼一聲，滿臉不屑：“你又不欠他什麼。”
    宮止語收斂心神，嚴肅望向他：“你知道我交好的人不多，信得過的隻有兩個，其中一人便是你。這件事你若不肯幫我……”
    “行了，我替你想辦法，”尚鶴擺了擺手，麵露些許不耐，“不過能護住他雙眼的布料，恐怕得是仙物才行。”
    “仙物在凡間難尋，也不是妖幣就能買到，”宮止語伸手扣緊桌沿，垂著眼簾，“否則我也不會至今都尋不到此物。”
    尚鶴沉默片刻，語氣帶著幾分試探：“那位卯苡，可是仙子？”
    “她是，但此事絕不能讓她知曉，”宮止語心口微沉，神色肅然，“她找了阿嶼千年，我猜不透她的用意。”
    尚鶴瞥向他手邊的手機，打趣道：“從你們的消息來看，我覺得她很在意你。”
    宮止語忙打斷：“我今日找你，是為了阿嶼的事。”
    “遮蔽他的雙眼，並非根治之法，”尚鶴言歸正傳，“再者，你真要讓他接觸人類，一旦消息走漏，到時更多妖物知曉他在此處，難免引來魔……”他下意識頓住，沒再說下去。
    聞及此言，宮止語身形繃緊，緩了緩氣息才攤開攥緊的手掌，掌心浮現一條細長的黑線：“我會與他本源靈力相係，讓他待在我可控的範圍之內。”
    “這可是……”尚鶴見此物眉頭緊蹙，隨即嗤笑一聲，“洗澡、入廁，也要寸步不離？”
    宮止語撓了撓鼻尖：“站在衛生間門外的話，距離足夠。”
    尚鶴不再多勸：“你若真想好了，我便替你尋此物。隻是讓他到店裏來，恐怕隻是第一步，待他接觸了形形色色的人，對外麵的世界隻會愈發好奇。”
    “我何嚐不知。”宮止語話音裏滿是無奈與無力，“他每次要走，我都攔不住。”
    室內陷入沉寂，二人久久無言。
    就在此時，宮止語後背感受到一絲涼意，鼻尖微動，凝神細嗅。
    “你開空調了？”尚鶴也察覺出一絲異常，“為何忽然這般涼快？”
    宮止語抬頭望向未運行的空調，心底升起一絲不安，確認沒有莫望嶼的任何氣息，於是鬆口氣道：“他今生失控數次，大多發生在夜間安睡時，興許離覺醒之日越來越近了。”
    尚鶴麵露驚色：“他若徹底醒來，豈是你我能應付的？我勸你還是趁早離開，把他丟回冰川自生自滅最好。”
    宮止語深吸一口氣，眼底唯剩冷漠：“無論他成什麼模樣，我都不會離開他。這些話以後不必再提，我不愛聽。”
    尚鶴卻不肯作罷：“你別忘了，當年在冰川，是他拋下了你！”
    “別胡言亂語！是他救我在先。”宮止語厲聲反駁，“至於後來的事，我尋到時他已入輪回，他既然沒了那段記憶，前塵便無從說起，本就無對錯之分。”
    尚鶴連連搖頭，幾度欲言，看到他眸底的寒意隻得忍住：“隨你，都是你自己選的。”
    “是我心甘情願。”宮止語語氣淡了下來，“無論他是何來曆，我都會守在他身邊。而今生，我會嚐試讓他慢慢接觸、接納這個世界，換一種法子護著……”
    話未說完，一道身影從門外躥了進來，躍上旁側的空椅，徑直撞進宮止語懷裏。
    宮止語所坐的餐椅猛地向後傾去，二人險些栽倒，幸好被尚鶴凝力定住。
    宮止語許久才回過神，自己正被莫望嶼緊緊抱著，幾乎喘不過氣，這才抬手回抱住他。
    他不自在地看向尚鶴，兩人視線恰好相撞，神色各有複雜，默契地同時抬手，在彼此之間凝出一道深色護盾。
    直到再也看不見尚鶴嫌棄的神情，宮止語才轉回頭，拍著莫望嶼的後背低低笑了兩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