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你才這樣啊。”
    袁向的語氣十分篤定。其實隻要不是傻子，誰都看得出來。
    沈知歐歎了口氣，隻覺得憋悶又惱火。
    袁向到底在想什麼，非要把這件事擺到台麵上？
    他實在無法理解，火氣也跟著往上湧。你算什麼，憑什麼擺出一副所有錯都在我身上的架勢？
    憑什麼你像個完美無缺的受害者一樣質問我？
    最終，沈知歐把袁向想要的答案，用他最不想聽到的方式丟了回去。
    “你說得對。你把跟我交往過的時間全忘了，說實話，真****。可我什麼都沒說，是因為……”
    他斟酌了一下措辭。不是為了慎重，隻是不想再把事情鬧大。
    他沒忍住歎了口氣，袁向的神情頓時繃得更緊了。
    “抓著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家夥說這些，有什麼意思。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“反正不管我說什麼，你都不知道，不是嗎？”
    沒錯。現在的袁向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和自己一起度過的八年，被忘得一幹二淨。
    就算他把這八年積攢的感情和盤托出，袁向也根本聽不懂。
    他對現在的袁向避而不談並非無緣無故。跟一個一無所知的人費再多口舌，也不過是白發牢騷。
    “所以我剛才說的話，你就忘了吧。反正你最擅長忘事了。”
    這一次不是挖苦，是真心話。他並不指望現在的袁向能理解他們的八年。
    隻希望他就現在這樣，當個一無所知的旁觀者，然後從自己的人生裏消失。這是他對袁向唯一的期望。
    “反正我們隻會一起生活三個月，之後就各回各位。所以你就專心幹你的事吧。”
    沈知歐真心實意地勸了一句。
    “別像白費了八年一樣，把這三個月也白費了。”
    說完，他把袁向推出浴室關上門。這次袁向倒挺識趣，乖乖退了出去。
    他**，打開水，閉上了眼睛。花灑裏噴出的水讓周圍很快蒙上一層水汽，水溫很暖。
    可身體非但沒有放鬆下來，剛才那場對話反而在腦子裏越發清晰。
    三個月。
    這是袁向第一次找上門來時提出的期限。隻求他幫到那個時候，好讓自己重新開始做曲子。
    而現在，他們真的在朝著約定時間的終點狂奔。
    正因為知道這一點，他才故意搬出三個月來嗆他。別像虛度了八年那樣，把三個月也白白放過。
    這話分明是衝著袁向去的，可真正被刺痛的卻是他自己。
    他怨那個把跟自己共度的八年忘得一幹二淨、還若無其事的袁向。
    可因為怨恨的對象失去了記憶，到頭來，他隻能對著一無所知的二十歲的袁向撒氣。
    畢竟就算失了憶，眼前這人也依然是袁向。
    你已經忘了和我共度的八年。而我們重新開始的這三個月，到頭來對你而言，也隻會是一段無足輕重的時間。
    這麼一想，喉嚨深處像積了血一樣，恨不得把堵在肚子裏的東西全都吐出來。
    沈知歐慢慢睜開了眼。
    大概是在原地站了太久，淋了太久的熱水，皮膚已經泛紅，可他卻在發抖。
    和溫熱的身體不同，他的心卻像被**了扔在冰天雪地裏，一片冰涼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那之後，他們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相處。和平常一樣在圖書館麵對麵工作，下班後一起吃飯，偶爾看電影。
    當然，並不是真的若無其事。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整頓飯下來，安靜得隻剩餐具碰撞的聲音，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。
    偶爾也搭一兩句話，但對話總是無疾而終。
    換作以前，他們會打鬧、開玩笑，在輕鬆的氛圍裏吃完飯。可現在，共處的大部分時間都被沉默填滿。
    吃完飯看電影時也是一樣。
    習慣性地放了部電影，可聽進耳朵裏的隻有角色的台詞和背景音。連這裏是家裏還是電影院都分不清。
    甚至有一次，把前一天看過的片子又放了一遍。可兩個人都心不在焉，直到很晚才發現。
    這段關係已經古怪到了讓人窒息的地步，磕磕絆絆。
    可沈知歐不敢提，袁向也不敢。
    誰都不想貿然開口，生怕事情朝更糟的方向發展，於是兩個人都閉緊了嘴。
    “最近忙嗎？”
    沈知歐翻著通訊錄，給幾個還算熟的家夥打了電話。
    本來計劃和袁向一起去看的展覽泡了湯，讓他犯了難。
    要不是因為剛吵過架鬧僵了，他肯定是跟袁向一起去的。他去看展品，袁向趁機為作曲找點靈感，再合適不過。
    可現在連在家一起吃飯都尷尬，再開口約他去看展，怎麼想都不現實。
    可讓他一個人去又沒那個心情，票就這麼扔了也怪可惜的。
    實在不行，就隻能跟孫姐說實話，把票退回去。但在那之前，至少想裝模作樣地找找人。
    “這樣啊，忙的話也沒辦法。那下次一起喝一杯吧。”
    結果電話打了一圈，沒一個答應得痛快的。
    大家本來都忙，就算時間對得上，也沒人樂意特地跑去看什麼展覽。
    最後總是用“下次見麵喝一杯”這種客套話收尾，掛斷電話。
    “要不算了，自己一個人去得了。”
    電話打著打著，他莫名生出一股倔勁。費了這麼大勁，票就這麼扔了，也太虧了。
    他下意識看了眼表，八點五十七分。差不多該開圖書館的門，迎接讀者了。
    他拿著鑰匙走到圖書館一樓大廳，打開鎖著的門，走向服務台。
    剛打開電腦、處理還書箱裏的書，孫姐就走了過來。
    “沈老師，展覽看得怎麼樣啦？”
    聽到這話，沈知歐像個犯了錯的人一樣搖了搖頭。
    “還沒去呢。那個，怎麼說呢……”
    就在這時，袁向朝這邊走了過來。他把還書箱清空第一輪之後，後續送進箱子的書由袁向負責處理，這是他工作的一部分。
    估計是為這個來的吧。沈知歐沒當回事，接著把話說完。
    “估計是去不成了。也沒個能一起去的人，有點……”
    “去哪兒？”
    就在這時，正在處理還書的袁向插了進來。
    “什麼展覽？”
    袁向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異樣的光。
    袁向平時隻顧埋頭做事，從不理會旁人的閑事。孫蘭青聞言微微一愣，但很快又露出了微笑。
    “我給了沈老師兩張展覽的門票。是美術展，我自己不太懂這些。”
    “是嗎？”
    嘴上應著孫蘭青的話，袁向的視線卻落在沈知歐身上。
    那眼神像在質問“為什麼沒跟我說展覽的事”，看得他莫名心虛。
    要不是前幾天剛吵過那一架，他肯定會問袁向要不要一起去看展。可他沒開口，說到底還是因為把那場爭吵放在了心上。
    “袁老師要是也喜歡純美術展的話，跟沈老師一起去怎麼樣？聽說有不少名作展出呢。”
    聽到孫蘭青這話，沈知歐簡直如遭雷擊。住在同一屋簷下都已經磕磕絆絆了，還要一起去看展？
    當然，站在知道他們是同學的孫蘭青的角度，這個提議再自然不過。
    沈知歐轉過頭看向袁向。話雖然是她提的，但隻要袁向說一句“我對展覽沒興趣”，這事就黃了。
    然而袁向輕飄飄地辜負了他的期待。
    “展覽挺好的啊，我也挺喜歡展覽的。”
    袁向的視線掃過他，又回到孫蘭青身上。
    “應該會很有意思。”
    他臉上甚至還掛著一點不搭調的淺笑。
    想當初他問的時候，這家夥明明一口咬定“演唱會還行，展覽沒興趣”。真是個厚顏無恥的家夥。
    現在這家夥非鬧著要去看展，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？他完全摸不著頭腦，隻覺得荒唐。
    可毫不知情的孫蘭青一臉“太好了”的表情，轉頭看向他。
    “跟袁老師一起看完回來，一定要跟我講講展覽怎麼樣哦。”
    沈知歐沉默了幾秒。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最終，他應下了一個根本不想遵守的承諾，點了點頭。袁向斜眼瞥了他一下，又埋頭處理還書去了。
    把別人的心攪得天翻地覆，自己倒抽身事外，這副樣子看得人牙癢癢，可又能怎麼樣呢。